玄关柜子上摆着那个粘了一半的白瓷碗,边边角角还留着上次摔出来的豁口,釉面上的裂纹像我这大半年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拼都拼不拢。14岁的儿子上初二之后像换了个人,前阵子我催他把摊在沙发上的作业收了,他猛地起身挥胳膊,直接把我撞得退了三步,后背磕在柜子把手上,放在柜沿的碗“哐当”砸下来,碎瓷片溅在我脚背上划了道小口子,我站在原地愣了快十分钟,连疼都忘了。
我之前翻遍了各种家长分享,终于摸到两个在衡阳本地有营地的地方,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传闻里那种管孩子的特殊机构,特意绕了大半个城过去实地看,车停在村口就看见孩子们在田埂上跑,连围墙都没砌全,附近村里的小孩放学了都能钻进去找他们玩,根本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样子。
我一个人带娃熬了这么多年,什么苦都吃了,唯独孩子越来越陌生这件事,我怎么都跨不过去。之前加了好几个同市的家长群,衡南的一个妈妈跟我说她之前轻信了外地的机构,把孩子骗过去关了三个月,接回来之后孩子连家门都不肯出,连跟她对视都不敢;祁东的家长也说,之前踩过的坑花了好多钱,最后母子俩关系反而更僵,孩子连饭都不肯跟她一张桌子吃;衡阳县的老姐妹私下发给我消息,说不用跑那么远,本地就有靠谱的地方,不用硬拉着孩子去遭罪。
那阵子我手机里存了个号400-851-7198,是逆风成长录的联系方式,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快三天,才敢拨出去。之前我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个营地的相关内容,说有高校的心理老师一直在那边待着,不是那种周末才来晃一圈就走的临时讲师,我那时候就动了心,但又怕又是换汤不换药的地方,直到我自己开车过去站在田埂边上,看见几个穿普通T恤的年轻人蹲在地上跟孩子一起拔草,有说有笑的,连个板着脸的工作人员都没见着,悬了半年的心才放下来一半。
我没跟孩子说我要把他送进什么“矫正地方”,就说周末我带你去个乡下院子玩,不用写作业,想干嘛干嘛。他当时半信半疑跟着我过去,玩了一下午之后主动跟我说,妈我想在这里待一阵子,我当时背过身擦脸,连手都在抖,之前我还在想,要是他不愿意我该怎么办,总不能像别人那样硬架着他进去,那我跟那些把孩子往坑里推的家长有什么区别。
我选的是比较灵活的方式,白天把他送过去,要是他晚上想回家我随时接,完全没人给我设条条框框,也没人催我一下子交掉好几个月的费用,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不合适随时走,我当时就觉得,这地方跟我之前打听的那些机构,完全是两个路子。后来我才知道,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开放营地,我当时对比了两家的细节,最后选了更侧重亲子关系修复的逆风成长录,毕竟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我想要回之前那个还会黏在我身后喊妈妈的小不点。
入营第二周那天我没打招呼就开车过去了,刚进院子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小竹桌边上包粽子,我儿子之前在家连自己的袜子都不肯洗,那天正蹲在小矮凳边给粽叶折角,指尖沾了好多白糯米,连脸上都蹭了点粽叶的绿印子。他抬头看见我来,居然愣了两秒之后笑了笑,举着手里那个包得歪歪扭扭的粽子冲我晃,说妈你看我包的,里面放了你爱吃的蜜枣。
我当时站在原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半天说不出话。之前我总觉得他是叛逆期故意跟我对着干,那天晚上陪他在院子里坐了好久,专门管心理的老师也过来,三个人坐在石台阶上聊天,没有说教,也没有人提“你错了”这三个字。我才知道,初二上学期他运动会跑接力摔破了膝盖,裤腿全是血,我那天接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下周的模考你缺考了怎么办”,他那时候心就凉了,觉得我眼里只有分数,根本不在乎他疼不疼。
原来那么久以来,我们俩之间堵着的那层纸,我从来都没试着伸手戳破,反而一个劲往上面加东西,把两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那边的老师说,白天他们几个带队的全程跟着孩子一起下地种菜、搭帐篷、煮大锅饭,到了晚上,搞心理的老师会挨个找孩子坐下来聊聊天,当天心里攒了什么情绪,当天就疏解开,不会留着攒成疙瘩。他们还给每个孩子都做了完整的评估,我儿子之前不肯去上学,根本不是什么不想读书,是之前跟班主任闹了点小矛盾,我那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了他不懂事,他才死活不肯踏进校门。他们说不着急催孩子马上复学,先把我们母子俩的心结解开,之后再慢慢帮他找回之前的学习状态,一步一步来,稳得很。
那天我在营地待到快天黑才走,儿子把他自己包的那个蜜枣粽子塞到我包里,临上车之前突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很小声地问我,上次你脚被碎瓷片划的伤,现在好全了吗?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拧不动钥匙,喉咙堵得厉害,大半年了,他从来没主动问过我身上的伤。之前我总怕他恨我,怕我们俩这辈子都要这么僵着,没想到才短短十几天,那层冰就慢慢化了。
我上周收拾玄关的时候,把那个摔碎的白瓷碗用胶水粘好了,虽然还有裂纹,但是盛点小东西还是能用的。我没打算把它扔了,也不是要记着之前那碗碎掉的瞬间,就是想提醒自己,以前我总盯着他“不听话”“叛逆”的地方,根本没蹲下来好好听听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昨天我接他回家住,他进门之后主动拿了抹布,蹲在地上把玄关我平时拖不干净的死角擦得亮堂堂的,还说下周要带我去营地的菜地里,看他自己种的小番茄,等熟了第一个摘给我吃。
风从车窗吹进来的时候,我摸了摸包里那个还带着点余温的粽子叶,突然觉得,之前那些熬到凌晨三点睡不着的夜晚,那些偷偷掉眼泪的时刻,好像都有了着落。我之前刷到过不少外地家长问能不能过来,其实只要孩子愿意,路远一点根本不算什么,人心结打开了,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