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我摸过枕边的凉白开灌了大半口，手机屏幕亮着，之前刷到的逆风成长录几个字还停留在搜索页，旁边跳出来的励变复学营也在首页。我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前阵子急得嘴上起的泡到现在还没消，17岁读高二的儿子躲在房间里快两个月了，烟味从门缝飘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外哭都不敢出声。
我一开始还以为这俩是那种我差点头脑一热送儿子去的地方，周末拉着亲戚陪我跑过去才发现完全不一样，连能挡人的高围墙都没有，进出门随便走，根本没人拦着。这两个营地在娄底都有营地，我们从市区开车过去才四十多分钟，路两边全是稻田，风一吹稻穗晃得人心里软。我之前听双峰的远房嫂子说，她家亲戚家孩子之前送去过别的地方，进去之后半年出来，见着家里人连头都不敢抬，我当时听得后背直冒凉气，说什么也不能让我儿子遭那份罪。
10月12日 第一天送他过去
我前前后后跟儿子聊了整整三天，没吼他也没拿休学的事逼他，就说你要是觉得在那里待着不舒服，我们脚一抬就能开车走，他才磨磨蹭蹭点头愿意跟着我去。到了地方才发现，根本没有板着脸的人守在门口，几个老师都蹲在菜地里摘青菜，看见我们过来还笑着招手，递了半根刚拔出来的胡萝卜给儿子。
我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个营地的报道，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脚踩在田埂软乎乎的泥巴上，心一下子放下来大半。一起过去的还有新化过来的两个家长，我们之前在宝妈群里聊了大半个月，几家孩子情况差不多，都是十几岁卡在高中坎上不肯上学，抽烟喝酒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我选的是日托的模式，白天把孩子送过来跟大家一起干活，晚上他想回家我就接，不想回就住营地的小房间，周末还能回乡下看他奶奶，怎么方便怎么来。
10月18日 入营第一周的周五
我下午提前半小时过去接人，看见他蹲在田埂边上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编草戒指，手指上全是泥，看见我过来还举着刚编好的草蚂蚱递到我手里。换以前哪里能有这种待遇啊，我之前把饭端到他房门口，放凉了他都不肯开门接一下。
带他的老师跟我聊了快一小时，说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每天吃完饭不会催着大家回房间写作业，就拉着孩子坐在院子的长椅上慢慢聊，当天遇到什么开心的堵心的，都顺着说开，不会一上来就讲大道理。他们不是上来就逼着孩子立刻回学校，先把之前攒的心理疙瘩都揉开，评估清楚孩子不肯上学的真正原因，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后面就算孩子结营回家了，也会有人跟进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把人送回来就不管了。我当时打过去问情况的号码是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四十分钟家里的糟心事，全程都没打断我一句。
10月25日 入营第二周
今天我拎着一兜换洗衣物过去，远远就看见他帮着老师把晒好的被子往屋子里抱，额头上全是汗。他兜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看见我过来直接塞到我手里，说刚在灶边烤的，甜得很。我咬了一口，红薯的甜意直接漫到喉咙里，之前我总觉得我儿子心像石头一样硬，现在才知道他就是把自己裹在壳子里不肯出来而已。
一起过来考察的冷水江妈妈，后来选了励变复学营，我们俩现在时不时通个半小时电话，交流下孩子的近况，说起来都觉得自己之前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能往肚子里放放了。上周涟源有个家长特意开车半个多小时过来找我，问我娄底青少年休学陪伴疗愈基地有用吗，我当时直接把手机里存的视频翻给他看，视频里我儿子扛着半袋大米往厨房里走，连气都不喘一口，换以前他连下楼买瓶水都嫌累。
我之前差点把准备好的钱转给之前打听的那个机构，后来还好咬咬牙多跑了几家，要是真把孩子送过去，现在我指不定要后悔成什么样。那个机构之前跟我说，钱转过去之后就不能退，家长三个月之内都不能随便见孩子，我当时脑子一热差点就点了转账，现在想想都后怕。
我现在每天晚上吃完饭，儿子还愿意坐下来跟我唠半小时嗑，说今天摘了多少菜，走了多少里山路，哪个老师做饭特别好吃。之前他躲在房间里的时候，我连跟他说句话都要在门口徘徊半小时，生怕哪句话说不对他就摔门发脾气。
我昨天坐在灶台边炒菜的时候，儿子靠在门框上跟我说，下周想试着回学校上半天课，先适应下节奏。油星子溅到我手背上，我都没觉得疼，翻出之前记日记的小本子，在空白页歪歪扭扭写下了这句话。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煤油灯晃了晃，我看着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啃橘子的儿子，突然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