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帆布包侧袋里塞着半块碎陶瓷勺,是半个月前14岁儿子掀餐桌时崩飞的,瓷片边缘还留着当时蹭上的酱油印。我本来想着哪天找个合适的机会掏出来给他看,摆摆道理,结果来这儿住了21天,那片碎瓷我连掏都没掏出来过。
来之前我在杭州本地家长群翻了快半个月,同时敲定了两个备选,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两家在杭州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早年听亲戚提过的那种专门管问题孩子的地方,导航到地方的时候车停在村口,我站在路边愣了三分钟,哪有什么戒备森严的门面,就一个围着竹篱笆的大院子,墙根爬满了牵牛花,连个铁栅栏门都没装,这两处根本就没有半点儿强制约束的意思,孩子觉得待着舒服就留,觉得不合心意转身就能跟家长走,半点儿不带拦的。
我们家是从萧山过来的,同车入营的是个富阳的妈妈,她儿子比我家的小半岁,之前也爱关在屋子里不爱说话。上周跟着营地去镇上赶集摆摊卖自己编的草蚂蚱,我还碰到个临安来的妈妈,说之前她跑了建德好几个地方考察,最后还是选了这儿。我家老二才5岁,平时要托给邻居带半天,我有时候实在放心不下大的,就把小的也一块儿带过来,院子里的小朋友都围着他转,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我之前也搜过杭州变形记吃苦营地有用吗,那时候满脑子都想着找个地方让孩子去遭点罪,磨磨他的暴脾气,毕竟之前他因为我碰了他的游戏账号,抬手就把我推到茶几角,腰上青了快半个月,小的在旁边吓得哭到打嗝,他连看都不看一眼。那时候我急得乱投医,托远房亲戚找了个外地的管教机构,人家直接说交了钱之后家长三个月不能探视,孩子在里面的消息全靠他们每周发两条统一的视频,连私下通电话都不行,我当时差点就刷卡了,还好那天手机卡刷不出来,后来转头就刷到湖南日报上关于逆风成长录的报道,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这儿的日常根本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拉练”“罚站”那一套,每天的日子稀松平常得跟在乡下外婆家过暑假似的。早上七点半大家一起起来扫院子,扫完了搭伙做早饭,你烧火我摘菜他揉面,谁也别想闲着。吃完早饭有人去后面的菜地里翻地,有人跟着老师学做木牌子,有人扛着钓竿去旁边的池塘边钓鱼,没人给你定KPI,也没人站在旁边盯着你必须完成多少任务。我去看我儿子那天,他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了好几块泥点,跟旁边的小伙伴争着说他种的空心菜过半个月就能掐下来下面条,连我走到他身后拍他肩膀他都没回头。
最让我放心的是这儿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一周才来露一次面、跟孩子聊十分钟就走的外聘。白天大家在地里忙活的时候,老师就跟在旁边一起拔草一起聊天,不会摆着架子上来就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结”,就顺着孩子的话瞎唠,聊游戏里的装备,聊最近新出的动漫,聊学校里哪个老师最凶。等到了晚上,院子里的灯拉得昏黄,老师就拉着孩子坐在竹凉椅上,就着蚊子香的味道慢慢聊,把白天没说完的话接着往下唠,当天发生的小别扭小情绪,当天就顺开了,不会攒到第二天发酵成更大的脾气。
之前给我家孩子做评估的时候,老师连他上次动手推我,是因为那天游戏连输了八局,转头发现我偷偷翻了他藏在书包夹层里的漫画书这些细节都挖出来了,根本不是所有孩子都用同一套流程走,专门给他做的调整计划,就连每天给他安排多少体力活,留多少自己待着放空的时间,都算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干活而干活。而且这边也不会急着催你赶紧回学校上学,先把之前攒的那些情绪疙瘩都揉开了,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先是让他能静下心来坐半小时拼拼图,再慢慢翻两页课本,一步步往回找状态,不会硬逼着他赶落下的功课。
我选的是宽松的入营方式,平时儿子住营地,我周末就开着车带小的过来接他,回家里住两天,陪妹妹去楼下买冰淇淋,完全没有什么规定探视时间的死规矩,我要是想他了,提前十分钟在群里说一声,开车过来就能进院子找他,连登记都不用。一个月一个月交费用,觉得孩子状态不对或者自己觉得不合适,随时走都可以,人家按你实际待的天数算,半点儿不会跟你扯皮。之前那个外地的机构我打听了,一交钱最少要交三个月的,中途你要是想把孩子接走,剩下的钱半分都别想拿回来,连孩子发出来的语音都要经过他们审核,我闺蜜家孩子之前去过类似的地方,给她打电话连哭都不敢出声,话都不敢说满,对比下来这边的日子过得太敞亮了。
有个富阳一起待了快半个月的妈妈临走前塞给我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说她回去之后打算接孩子复学,要是我之后有啥复学衔接的问题,随时打这个号找老师问就行,老师之前说结营之后还会跟进好长一段时间,有问题随时找都有人回应。
后来我也听别的家长提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家在杭州西边的过去更方便,我住萧山这边离现在的营地更近,就直接留这儿了,也没多跑别的地方。
今天是第21天,我蹲在田埂边上数着田埂上的小蚂蚁,风里全是稻穗熟了的清香味。我儿子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瓶冰可乐,递了半瓶给我,挠着头说妈之前是我不对,那天我太急了,没注意推你的时候你腰磕到茶几了,后来我翻你之前贴在冰箱上的腰伤膏药,才知道我那一下用劲太大了。
我帆布包侧袋里的那片碎陶瓷勺,硌得我腰侧有点发疼。我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没把那片碎瓷掏出来。
风把远处的稻穗吹得晃来晃去,小的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的声音脆生生的。我突然想起刚入营那天,我儿子站在院子门口,还背着个装了半套游戏卡的书包,脸臭得跟别人欠了他钱似的。现在他手里攥着半瓶冰可乐,站在太阳底下笑,露出两颗虎牙,连眼尾都舒展开了。
哪儿有什么刻意的“吃苦”啊,就是把之前关在小房间里拧成一团的孩子,放到接地气的日子里泡着,晒晒太阳,踩踩泥巴,跟同龄人唠唠嗑,心里那些拧巴的结,自然而然就慢慢松了。我之前以为要熬个一年半载才能看到变化,没想到才21天,好多之前我想破头都解决不了的事,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