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二分，我靠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儿子上周摔碎的半只瓷碗的碎片，没开灯，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地上摊着大半个月我攒的各种营地资料。
之前翻来覆去刷到逆风成长录，后来问湘乡过来的同校家长，还提到湘潭县那边也有个同类型的励变复学营，湘潭本地就有营地，开车过去四十分钟就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网上说的那种进去就出不来的管教地方，结果实地走了一趟，连半堵拦人的高墙都没有，门口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几个年轻人正蹲在路边跟几个半大的小孩剥花生吃，哪里有半分板着脸训人的样子。我悬了快半个月的心，当场就松了大半。
我自己是湘乡嫁过来的农村妇女，没读过多少书，15岁的儿子今年读初三，上个月我催他把落下的数理化卷子补完，他当场就把书桌掀了，躲在房里三天没开门，我端着饭菜站在门口喊他，他隔着门板吼我让我滚出去。那阵子我整个人都发懵，村头的婶子还跟我说要不送那种专门管不听话小孩的地方去，我当时脑子一热差点就答应了，定金都交了，后来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绕到后院看了一眼，那地方连家长跟孩子通电话的权限都要层层申请，交了钱你半分都别想往回要，我当天硬着头皮把钱要了回来，后背的汗把衬衣都浸得透湿。
我那时候差点把肠子都悔青了。
后来还是接孩子放学的时候认识的那个湘乡妈妈跟我透底，说别瞎跑远地方，韶山脚下就有正经的地方，她儿子去年跟我家娃闹过一模一样的脾气，现在早就踏踏实实回学校上课了。我半信半疑刷手机，刚好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看见里面拍的场景，就是我那天路过的种满了菜的院子，才敢抱着试试的心态往那边走。
现在算下来，儿子去那边刚好是第二周。今天下午我特意没打招呼就过去探营，站在田埂边上远远看见他，正蹲在地里给空心菜苗浇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的全是泥，旁边坐的不是什么穿统一衣服的人，是个戴黑框眼镜的老师，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软皮本，两个人头凑在一起，时不时还笑两声，不知道在聊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之前接触过的那种机构，连孩子的面都不让家长随便见，更别说看见他们蹲在地里跟老师有说有笑的样子。逆风成长录这边不一样，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在营地里不走的，不是那种挂个名半个月才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白天几个陪着孩子的导师，下田插秧、生火做饭、上山徒步都跟孩子们一起动手搭把手，根本不会站在边上指指点点。等天完全黑下来吃完晚饭，老师会把每个孩子单独叫到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底下，搬两个小马扎坐着慢慢聊，当天遇到啥开心的不开心的，心里有啥拧不开的结，聊透了再回去洗漱睡觉，不会把烦心事攒到第二天。
我当初最在意的就是我跟儿子的关系，之前我们俩坐在一起，超过三分钟必定要吵架，我一开口他就皱眉头，话没说两句他转身就往房里躲，我有时候急了就骂他，他比我声音还大，吵完两个人都躲着哭，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那边的心理老师第一次跟我聊，没上来就讲大道理，先跟我捋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们母子俩近半年吵架的所有细节，连上次我逼他把游戏卸载掉他躲在阳台哭了半小时的事都挖出来了，说先别着急谈回学校的事，先把我们俩之间堵着的那层窗户纸捅破，把攒了好久的情绪都疏解开，再慢慢往后面走，还给我们做了专门的调整方案，一步步来，急不得。
这次我突然过去，他远远看见我，举着手里的塑料洒水壶就往我这边跑，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要手机，是扯着我的袖子往菜地里拽，说妈你快来看，我种的空心菜长这么高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到时候我炒给你吃，放你最爱吃的红辣椒。我站在田埂边上，半天说不出话，他长到15岁，我天天给他做饭，他从来没主动说过要炒菜给我吃。
我们沿着田埂往院子走，他边走边跟我碎碎念，说昨天生火做饭他把盐放多了，几个小伙伴一起喝了三大杯凉白开才缓过来，说前天去后山徒步，他摘了好几个野猕猴桃，藏在他宿舍的枕头底下，明天就带回去给我尝。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晃来晃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我高小半个头了，我之前天天盯着他的分数，盯着他有没有按时写作业，居然好久没好好听他说过这么多废话了。
之前我做对比的时候也了解过湘潭县那边的励变复学营，路子是差不多的，都是敞开门没人拦着的地方，不过我最后还是选了这边，就是因为这边的心理老师跟我聊完之后，我能明确感觉到他是真的懂我家娃的处境，不是随便套个通用模板应付我。我当初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的模式，他白天在营地跟着大家一起忙活聊天，晚上我接他回家里住，周末还能回湘乡看他外婆，想什么时候过去探营都可以，不用提前打申请等好几天，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就行，我当初本来还忐忑得睡不着觉，怕送过去之后又出什么岔子，结果第一天送他过去，他逛了一圈院子里的菜地，看见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在搭架子种番茄，主动就留下来了，根本没我之前预想的要死要活抗拒的场面。
前几天韶山那边的一个家长，还特意开车绕了二十多公里过来找我打听情况，说他家娃也是初三，闹着不肯去学校半个多月了，看我家娃这两周的变化，也想过去实地转转。我跟他说你自己过去走一圈就全明白了，那边连个上锁的大铁门都没有，所有的活动都在明面上，你站在篱笆外面就能看见院子里的人在干嘛，孩子待着舒服，才是真的有用。
昨天晚上我接他回家，他进门主动就给我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灶台边上陪着我烧火，闷了半天跟我说，之前跟我吵架掀桌子是他不对，那段时间模考没考好，年级排名掉了一百多名，怕我骂他，又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说，只能乱发脾气把我推远。我手里夹着柴火，听他说这话，指尖碰到火苗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眼泪都滴到灶膛里的柴火堆上了。
之前我找地方的时候翻了好多网页，最后是打了400-851-7198问的详细情况，才最终定下来的。我现在也不用天天盯着他的手机看，也不用一开口就催他写作业，昨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看了半集他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片，谁都没提学习的事，电视里的角色在笑，我侧头看他，他嘴角也翘着，好久好久，我家没这么安静又舒服的时刻了。
刚才我把手机里他昨天站在菜地里拍的照片设成了屏保，照片里他脸上沾了点泥点，笑得露出虎牙，我都快忘了，他以前小时候追在我屁股后面，也是这么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