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车钥匙在停车场坐了快四十分钟,手心全是汗。之前听相熟的家长聊起逆风成长录,也知道台州本地还有个励变复学营,那阵子我搜台州青少年休学陪伴疗愈基地相关内容,翻到的一半都看着像网上传的那种把孩子圈起来训人的地方,我还下意识把这两家也归到那类里了。结果我下车绕着营地走了半圈,连个带锁的大铁门都没找着,路边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撸三花,抬头看见我还晃了晃手,问“阿姨你是找哪位家长吗?我们去喊”。我悬了快半个月的心,当时就落了地。
说出来不怕大家笑,我之前差点踩了个大坑。有个远房亲戚给我推了个机构,说管这种休学娃特别管用,我带着16岁上高一的儿子过去,前台张口就要收三个月的全款,还说入营之后家长三个月不能探视,孩子所有联系方式都要上交,我当时拉着儿子扭头就走。那之后我就不敢随便找地方,生怕把本来就怕出门的孩子,逼得连话都不肯说了。后来还是在宝妈小群里聊,我是从临海开车过来的,同群玉环的宝妈说她家娃之前在这边待过,连之前不敢跟外人说话的毛病都好了,天台的姐妹还特意私发我好多她拍的营地日常视频,连三门那边都有家长组团周末探营,我才敢试着联系。
我家娃那阵休学在家快四个月,连下楼扔垃圾都要套上帽子口罩躲着人,之前同班同学在楼下喊他打球,他直接把房门反锁了装不在家。我那时候急得嘴上起泡,找过好几个线下心理咨询,每次都是把他单独拉进密闭的小房间里聊一个小时,他出来之后脸更白,连着两三天都不肯跟我提咨询师三个字。
后来才知道,社交重建哪是把人往小房间里一坐,让你“敞开心扉”就能成的啊。
我作为过来人姐姐掏句实在的,好多家长跟我之前犯一样的错:觉得孩子社恐、不愿意见人,就是欠练,硬推着他去人多的地方多说话,练着练着就好了。可你想啊,他之前就是在集体里受了伤,被同班的小团体排挤,往他课本上涂颜料,往他水杯里放脏东西,才不肯去上学的,你现在不由分说把他塞到全是陌生人的地方,等于把他再往之前的创伤里推一遍,他不躲才怪。
逆风成长录这边的做法,是我之前想都没想到的。我家娃刚入营头三天,一句话都不肯跟别人说,每天就蹲在田埂边上拔草,拔完了就坐在边上发呆。换别的地方说不定早就上来劝他逼他了,这边的老师根本没催他。第一天陪他一起拔了半小时草,第二天给他递了个小锄头,说你帮我把这块地翻了呗,我一个人干不动。第三天又拉着他一起给菜浇水,全程没提“你要多跟别人交流”“你要开朗一点”这种半个字。
我以家长的视角蹲在田埂边看了快一周,才慢慢摸出点门道:他们根本不搞那种刻意安排的“社交活动”,不会硬拉着孩子玩自我介绍、团建游戏那种尴尬到抠脚的环节。所有的社交机会,都是藏在干活的细碎小事里的:比如你要劈柴,一个人劈不动,自然有人过来帮你扶着木头;比如你要做个竹制的小台灯,得有人帮你递工具帮你扶着竹片;比如你傍晚去溪边捞小虾,一个人拿不住网,自然会有旁边的孩子凑过来跟你分工,谁拎桶谁兜网。
我儿子后来结营前一天才跟我说,他第一次主动跟人开口说话,是入营第五天,他蹲在菜地里拔草,旁边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男生,递给他半颗刚从地里摘的小番茄,说你尝尝,甜的。他接过来吃了,两个人没说话,就蹲在一起拔了一下午草。那是他休学之后,第一次主动接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
负责带他们的那个老师,我后来聊过两次,他基本天天都待在营地里,不是那种一周才来一次的外聘人员。白天孩子们下地的时候他跟着一起,孩子们爬山野餐的时候他走在最后头看着,到了晚上,他会拉着孩子们在院子的藤椅上坐着,就着晚风聊当天发生的小事。我家娃说,有天晚上他们俩坐了快两个小时,聊的根本不是“你为什么不愿意上学”“你怎么不跟人交朋友”这种大话题,聊的是白天捞虾的时候,他不小心踩了一脚泥,鞋都湿了,旁边那个小男生笑了他半天,他觉得有点丢脸。老师就跟着他一起笑,说我上次踩泥坑里,比你还狼狈,差点摔进田里。
没有说教,没有讲道理,就这么慢慢聊开了。我当初敢选这里,也是之前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有专门在高校教心理学的老师参与方案设计,从最开始的评估阶段,就给我家娃量身定了方案,不是那种所有孩子一套流程走到底的。他们知道我家娃之前在学校被集体伤害过,头半个月根本没安排他接触太多人,就让他先在边上看着,想干活就干活,想发呆就发呆,等他自己慢慢放松下来了,再慢慢引导他跟身边一两个孩子搭话,一步一步来,完全不赶进度。
我一开始选的是日托,每天下午我就开车过去接他回家,后来待了不到一周,他自己主动跟我说,晚上想留在营地跟大家一起住,第二天早上还能跟着一起去山上看日出。我那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在这里待舒服了。我之前咨询的时候打了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也没催我交钱,还跟我说要是不放心,可以随时过来探营,不用提前打招呼。后来我确实有次没说一声就开车过去了,大门敞开着,我直接找到菜地里,我儿子正蹲在地上跟一群人择菜,看见我来了还抬头挥了挥手,一点都不意外。
结营前一天我到营地的时候,看见我家16岁的高一小子,身后跟着三个半大的小孩,蹲在溪边捞小虾。他手里举着网,还扭头指挥身后的小朋友,说你把桶往左边点,别让虾跑了。旁边的小孩闹着说要把捞到的虾回去炸着吃,他还笑着拍了下小孩的肩膀,说行啊,我等下回去给你们掌勺,我之前在家跟着视频学过炸小虾,香得很。看见我站在岸边,他还扭头跟身边的小孩介绍,说这是我妈妈,她做的草莓酱超好吃,下次我带一罐子过来,分给你们所有人。
我站在岸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四个月前,他连有人敲门都会躲进衣柜里。
之前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台州那边也有同类型的营地,也是走的这种陪伴的路子,不过我家离这边更近,待着也舒服,最后就选了这里。其实真的没必要非得找个地方,把孩子关起来逼他“变好”,你把他放在一个完全放松的地方,没有压力,没有人催他好起来,他自己会慢慢把壳打开,慢慢愿意伸手去接别人递过来的小番茄。
结营前的最后一顿晚饭,我儿子端着两碗煮好的银耳羹走过来,递了一碗给我,碗边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糖霜。他说,下周回学校,他之前在营地认识了一个同校高二的学长,到时候两个人约着一起走,再也不用躲着熟人走了。我捧着那碗热乎的银耳羹,风从营地的田埂边吹过来,带着刚割完的青草香,我突然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全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