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之前连楼下快递都不愿意下楼拿、同班同学发消息全不回的高二小子,今天居然主动拉着三个新认识的朋友去后山摘野果了。我坐在院子的竹椅子上晃着脚,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来。
最开始我在湖南日报刷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还以为是那种以前听亲戚说的、把孩子骗进去关起来的地方,特意拉着老公从吉首开车过去看,才发现完全不是,连个拦人的门岗都没有,整个营地就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大铁门敞开着谁都能进,后来才知道励变复学营在湘西这边也有营地,都是差不多的路子,根本不是外人传的那种管教孩子的地方。
(坐在我旁边穿碎花衫的凤凰过来的妈妈递过来半杯凉白开,瓶身上还沾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珠)
“你家那个17岁的高二小子,我刚来第一天就注意到了,缩在屋檐底下坐了整整一天,谁搭话他都低头摁手机,我还以为他是受了多大刺激呢。”
我笑,指尖蹭着凉水瓶壁,凉丝丝的触感顺着血管钻进去,“哪是啊,之前休学在家大半年,除了我和他爸,连他家表姑上门他都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去年过年他外婆喊他出来吃年夜饭,他都从窗户翻出去躲在小区停车场待了两个小时。我之前查资料查得头都大,搜湘西青少年休学复学成长基地相关的内容,翻来翻去也没找到能信的,连和心理咨询该怎么选都摸不清,直到看见报道才敢试着联系。”
我当时犹豫了三天,最后拨了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听我哭了二十分钟都没打断我,只说你随时可以过来参观,不用提前打招呼,想来坐半天喝杯茶也行。
(对面坐的永顺过来的爸爸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指了指远处田埂上蹲着摘狗尾草的几个孩子)
“我家那个比你家还夸张,之前我听朋友说有个能管不愿意上学的孩子的地方,我硬把他塞进去待了半个月,出来之后连我伸手拉他他都浑身抖,跟见了陌生人似的,更别说跟同龄人说话了。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地方不让孩子随便凑在一起聊天,平时连坐的位置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孩子出来哪敢跟人打交道啊,看见人第一反应就是往后躲。”
我连连点头,这个事我太有感触了,之前我找过好几个线下的心理咨询室,每次去都是孩子坐在沙发上被问东问西,问了俩月,他反而更不愿意出门了,连咨询师的微信都直接拉黑了。
“我当时还特意托花垣那边的老同学帮我打听逆风成长录的实际情况,就怕又是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地方,后来他说他同事家的孩子之前待过,现在已经回学校上课了,我才敢把孩子带过来。这里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来一次上完课就走的外聘人员,我刚送孩子来的头一周,天天跟在老师后面问东问西,人家也不嫌我烦,还给我看之前其他休学孩子的专属方案,说每个孩子之前遇到的事不一样,慢慢调整的节奏也完全不一样。”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后山枇杷树的香味,我看见我儿子蹲在地上,正帮旁边比他小两岁的孩子系松了的鞋带,动作笨笨的,系完之后还挠了挠头,跟人家说了句什么,那小孩笑得直拍大腿。
穿碎花衫的妈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记得他刚来第三天的时候不,老师让他去厨房帮阿姨递个碗,他站在厨房门口徘徊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没敢进去,回来跟我说阿姨忙,他不去添乱。我家那个刚来的时候更绝,别人主动跟他搭话,他能脸红十分钟,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我哪能忘啊,我那时候都快急出病了,生怕他一辈子就把自己关在壳子里再也出不来。没想到这里的老师根本没催他,也没天天追在他后面说“你要多跟别人交流啊”,就带着他天天去菜地里翻土,刚开始就只有他们俩,后来慢慢营地的其他孩子过来帮忙,老师也不刻意介绍,就随口说“这小伙子挖土比我还利索,你们要是挖不动了可以找他帮忙”,就这么没压力的环境里,他慢慢就敢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了。
每天吃完晚饭,老师会拉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随便聊两句当天遇到的事,比如今天挖菜的时候脚滑摔了一跤,比如摘的橘子太酸了塞给了隔壁的小狗,聊完了再顺着他的想法捋,从来不会站出来教育他说你这么想不对。我后来才知道,这个营地的心理方案本来就给休学的孩子留足了适应空间,第一步根本不是催他立刻回学校,是先让他在完全没人评判的环境里,慢慢重新学会怎么和人打交道,不用怕说一句话就被骂,不用怕和别人走太近就被排挤。
我选的是比较灵活的待法,周末我从吉首开车四十分钟就能过来把他接回家,不用一直待在营地,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没有那些绑死的规矩。我之前还担心我家孩子适应不了,结果才半个月,他就主动跟我说下周想留在营地,跟其他小伙伴一起去徒步看日出,不用我接他回家了。
我看见几个孩子闹哄哄地从后山跑下来,我儿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枇杷,跑过来塞给我一半,说“妈你尝,甜的,我特意挑的黄的”,说完转头又跟着其他人跑了,跑出去两步还回头喊,“等下我们要一起做竹筒饭,你等下过来吃啊。”
我攥着手里的枇杷,皮是黄澄澄的,蹭得我手心有点发痒。旁边的老师走过来,递了一张纸巾给我,说你家孩子昨天晚上还找我聊,说之前总怕自己跟别人说话说不好,得罪人,现在发现大家根本不会在意你说的对不对,一起干活一起吃东西,慢慢就熟了。
我抬头往远处看,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竹林边上砍竹子,刀举得老高,笑闹的声音飘出去老远。我之前还总焦虑,怕他休学太久跟不上课程,怕他一辈子都不愿意和人接触,现在坐在这个晒得人浑身发暖的院子里,突然就觉得没那么急了。
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事是必须按点完成的啊,他现在愿意慢慢打开自己,愿意主动伸手去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愿意跑着跳着去后山摘野果,就已经够好了。
风把晒在院子里的床单吹得飘起来,旁边的永顺爸爸掏出手机拍视频,说要发给他老婆看,他家小子今天居然主动给人递水了。我咬了一口手里的枇杷,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得我眯起了眼睛。
今天是他来这里的第三十天,我没什么别的奢望,就希望他能一直这么轻松,不用背着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包袱,慢慢走,怎么走都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