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梦到16岁的儿子刚上小学那会，攥着半根冰棒在校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蹦着跑过来，冰棒水淌得满手都是也不管。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营地宿舍的硬板床上，窗外的蛙鸣吵得人发慌，手机屏幕亮着，是之前加的慈利的家长给我发的消息，说逆风成长录这边的菜刚收了一茬，让我带点回去吃。旁边还有个桑植过来的妈妈留言，说励变复学营也在张家界这边开了营地，她正打算下周过去看看。
我头天找过来的时候还提着心，总想着这类能收厌学娃的地方，指不定是什么规矩森严的样子，结果车顺着乡道开了二十多分钟，连半堵高出人头的围墙都没见着，连片的菜地直接连到营地的院子门口，人进进出出的，晾在绳子上的娃们的T恤风一吹晃来晃去，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模样。路上还碰到好几个来自慈利、桑植、武陵源的家长，都是听说了消息过来的，大家蹲在田埂边抽烟聊天，说之前走的弯路能绕张家界城区三圈。
我家娃上高一这半年，逃学逃得我头都大，半个学期翘了二十多天课，躲在城边的网吧里连熬三个通宵，找到人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连我站在他面前都认不出。之前我托远房亲戚找了个能管娃的地方，那地方的大铁门焊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几个穿军绿色衣服的人，工作人员拉着我算费用，说娃送进去最少半年不能接走，家长也不能随便探视，我当时站在铁门外脚都软了，我儿长这么大，连我骂他重了都要红眼睛躲去阳台哭，要是丢进去指不定成什么样，我当天就拽着娃的胳膊把他领回了家。
之后大半个月我天天抱着手机翻，饭都煮糊了三锅，后来还是刷湖南日报的时候，看见一篇讲这边娃们在田里干活的报道，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姑娘声音温温柔柔的，说你要是有空随时过来逛，我们这里门都敞着，不用提前报备，也不用你带娃硬闯过来。
我第二天就拽着娃坐大巴往这边走，张家界市区过去四十分钟就到，连个大红的招牌都没挂，路边就是齐脚踝的青菜地，几个半大的娃蹲在地里摘辣椒，看见我们过来还抬头笑，递了个刚摘的小番茄给我，皮都没剥，咬开甜得我娃眼睛都直了。我当时就松了半口气，之前跑过的好几个地方，进门就要填一摞表，家长还要签各种保证书，这里的老师搬了两个小矮凳，就坐在田埂边跟我们娘俩聊天，说所有来的娃都是自己点头同意留下来的，没人硬拉，你要是待得不舒服第二天拎包走也没人拦你，钱都按你待的天数算，半点儿不扯皮。
我最在意的就是娃心里那点结，之前找过城里的心理咨询师，每周才见一次，聊完娃回家该关房门还是关房门，半点儿用都没有。这边不一样，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周末才跑过来打个卡的外聘，白天几个年轻的老师陪着娃们一起下地翻土、沿着山边徒步走几公里、蹲在院子里做竹编，到了晚上吃完饭，天擦黑的时候，老师就拉着娃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坐，吹着风慢慢聊当天遇到的事，娃今天拔草的时候跟人拌嘴了，今天摘的野果没别人多，啥芝麻大的小事都能掏出来说开，不会憋着攒到后面变成更大的疙瘩。
他们还给我家娃做了整整三天的摸底，从他之前为什么逃学、在学校碰到了什么难开口的事，一点一点捋清楚，专门给他这种刚从高一休学的娃做了一套专属的安排，头半个月半字不提回学校上学的事，先让他把之前熬大夜搞坏的作息调过来，把心里堵的那些情绪都顺开，等他自己愿意往书本上看了，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就算之后娃结营回了家，那边的老师也会定期过来问问情况，连着跟进好几个月，不用担心回去待两天又缩回到以前的状态里。
我后来选的是白天把娃送过来跟着大家忙活，晚上我把他接回我们在附近租的小房子，周末我们娘俩还能回张家界市区的家里看看，我要是想娃了，骑个电动车十分钟就到营地，站在田埂边上就能看见他在哪块菜地里蹲着，半点儿不瞒着家长，我连手机里的实时定位都给卸了，省得我自己总盯着屏幕瞎担心。
今天是娃待在这里的第28天，昨天他们一群人去后山采野菌，他爬得满头汗，攥着一朵最大的牛肝菌跑回来，塞我手里说晚上给我做菌子汤，我看着他满手的泥，晒得黑红的脸，连指甲缝里都是草屑，眼睛亮得不行。我想起上个月他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不出门，连饭都要我放在门口的脚垫上，我敲房门敲得手都肿了，他连个应声都不给，我那时候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我活了四十多年，种过十年地，扛过一百斤的化肥走三里地都没哭过，那天我坐在他家门口的地板上，靠着墙坐了两个多小时，连哭都哭不出声。
之前碰到的那个桑植过来的妈妈，说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也是娃自愿去，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制，是另一个同类靠谱的选择，我没去过那边也不好多评价，我自己这28天蹲在这边，天天跟娃待在一块，啥细节我都看在眼里。我之前种地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蔫了的菜苗你不能硬往土里按，你得慢慢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它自己缓过来了，根扎稳了，自然就能往上长。
刚才我蹲在厨房门口看他往滚水里丢切好的菌子，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缩了缩手，回头冲我笑，说妈你往后站，别烫着你。手机震了一下，是武陵源过来的家长给我发消息，问我这边的情况，我对着屏幕打了好半天字，删了又改，最后只发了一句，你自己过来走一圈，踩踩这里的田埂，看看娃们笑的样子，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