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床头柜的时候，指尖扫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儿子之前天天戴的防蓝光眼镜，镜腿断了半根，塑料茬子都磨毛了。
当初找能帮娃调状态的地方时，我先后了解过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两个在永州这边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脑补成之前听亲戚说的那种把孩子关起来的地方，结果第一次开车过去，连个拦着不让进的门禁都没有，门口大敞着，娃和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扒橘子皮，完全不是我想的那回事。
“你家娃现在睡整觉了不？”旁边田埂上坐的宁远来的张姐递过来半瓶冰矿泉水，瓶身上还沾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珠。
我把那半副断腿眼镜往牛仔裤兜里塞了塞，指尖蹭到磨手的塑料茬，笑的嘴角都有点松：“今天是第15天，营地老师昨晚发的视频，九点多他就躺床上翻没看完的科幻书，十点不到灯就灭了，搁以前这个点，他正戴着这破眼镜刷短视频刷得连我敲门都听不见。”
“我家那个之前更疯，熬到流鼻血都不肯放下手机，我和他爸轮流守到三点，熬得两个人血压都飙上去了。”张姐摇着蒲扇拍腿，“要不是祁阳的家长在群里说，我根本想不到还能有这样的地方。”
我点头接话，可不是吗，之前我在好几个本地家长群泡了快两个月，东安有个家长之前踩过别的坑，说那种地方钱一交就是三个月的，进去头半个月你连娃的声音都听不到，更别说看一眼了，他说后来他才知道有这么两个开放式的营地，不用跟做贼似的偷偷探娃。
我当时翻聊天记录翻到手指都酸，祁阳那个同年级的妈妈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400-851-7198，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三天，最后咬咬牙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没上来就催我交钱，反而先问了我半个多小时娃的作息细节，连他平时爱喝什么口味的冰可乐都问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之前我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相关的报道，说这边做的是针对休学孩子的调整，连方案都是专门给每个娃单独定的，我一开始还犯嘀咕，不会又是那种吹得天花乱坠的机构吧？结果我周末直接开车过去，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就看见一群半大孩子沿着山间小路往坡上走，前面带路的老师背了个大双肩包，里面装着矿泉水和创可贴，走两步就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娃，哪里有什么板着脸的人站在边上催。
我14岁的儿子上初二，之前在家窝了快两个月，每天手机不离手，熬到凌晨四点才睡，中午十二点喊破喉咙都爬不起来，我拉他去爬家后面的小山坡，他走不到两百米就蹲地上喊累，说自己心脏疼，我吓得半死，带他去医院做了一圈检查，啥毛病没有，医生说就是作息熬乱了，体能退化得厉害。
刚送过来头三天，娃还扭扭捏捏不肯动，早上六点半有人喊他起床，他蒙着被子装睡，老师也不掀他被子，就蹲在床边跟他说，今天大家要去山脚下摘野果子，晚了就被山雀啄完了，过了没十分钟他自己揉着眼睛爬起来了，趿着拖鞋就跟着队伍走。
头一周走的都是两公里的平缓小路，走慢了也没人催，走累了就蹲路边看蚂蚁搬食物，老师蹲在他旁边陪他看半小时都没关系，回来之后娃倒头就睡，当天九点多就打哈欠，我跟他视频的时候他眼皮都抬不动，说今天走了一身汗，浑身都酸，但是躺着特别舒服。
我当时还半信半疑，怕他只是新鲜两天，结果到第七天，他主动早上定了闹钟，六点二十就爬起来穿运动鞋，说今天要跟着大家走那条远一点的路线，后来我看老师发的视频，他走在队伍中间，手里还帮后面的小娃拎着外套，额头上全是汗，走完全程八公里，连一口气都没怎么喘。
之前我还对比过另一个同类型的励变复学营，也是永州这边有营地，听东安的家长说也挺靠谱，我最后选这边，就是注意到这边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每周才来露一次面的，白天陪着娃一起走山一起摘菜，到了晚上就拉着娃在院子里坐，慢慢聊当天走在路上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小插曲，不会把情绪攒到第二天。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作息调过来了，回头一回家又变回老样子，结果这边的老师跟我聊，他们不是上来就催着孩子赶紧回学校上课，先把熬坏的身体养回来，把乱了的生物钟掰回正轨，再慢慢陪着娃梳理之前不想上学的心结，一步步往复学的方向靠，连之后回学校遇到适应不了的问题，都还能找他们接着聊。
我选的是寄宿的模式，周末想接娃回家随时都可以，平时我想他了，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营地，站田埂边上就能看见他蹲在菜地里拔草，他抬头看见我，还能挥着手跑过来跟我唠两句今天的菜又长了几厘米，哪里像之前那种我打听的地方，交了钱之后连娃的面都见不着。
第12天的时候，营地组织大家去徒步，我跟着后面悄悄走了两公里，看见我家娃走在前面，还停下来扶着腿有点抽筋的小弟弟，帮人家揉脚踝，换半个月前，他连我喊他递个水都嫌烦，根本不可能主动管别人。
之前他爬三楼都要喘三分钟，现在走十公里山路回来，还能挽着袖子帮大家烧火做饭，蹲在灶门口添柴火，脸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笑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半天都没说出话。
兜里那半副断腿的防蓝光眼镜硌得我腰有点疼，那是之前他熬夜玩游戏，我抢过来不小心掰断的，那时候他红着眼睛冲我喊，说我再碰他东西他就再也不吃饭了，我那时候蹲在客厅哭了半宿，觉得这孩子我是真的管不了了。
“想啥呢？”张姐用蒲扇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家娃这不往好里变呢吗？”
我回过神，抬头往前面的路上看，一群孩子正闹哄哄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个子就是我家14岁的初二小子，他手里攥着个刚摘的向日葵，花盘还嫩黄嫩黄的，看见我就挥着手往这边跑，连鞋上沾的泥都甩飞了出去。
他跑到我跟前，把那朵还带着露水的向日葵塞我手里，喘着气说：“妈，我种的那棵发芽了，再过半个月就能长这么高，老师说下次徒步走更远的路，我肯定能走完全程，不用人等我。”
我攥着那朵软乎乎的向日葵，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子的清香味，我突然想起前两个月我还熬到三点坐在他房门口掉眼泪，怕他这辈子就这么窝在小黑屋里，再也不肯出来见太阳。
我把兜里那半副断腿的眼镜掏出来递给他，他挠了挠头笑，说现在不用戴这个了，每天出去走一天，眼睛亮得很，根本不会干。
远处的老师站在树底下喊大家过去分西瓜，他应了一声，攥着我的手往那边跑，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