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营地门口的香樟树下摆了两张塑料板凳,我跟旁边另一个穿工装的爸爸坐着抽烟,风把田埂边的狗尾巴草吹得晃来晃去,不远处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菜地里摘空心菜,连个管人的人都没站在边上盯着。
我上周才从衡阳县开车过来,之前跑遍了衡南、衡山的好几家机构,最后选的逆风成长录,后来听人说励变复学营在衡阳也有营地,也是同类型的,两个地方都没有那种关得死死的铁门,连半米高的围墙都没有,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车直接就开到田埂边了,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地方。
旁边的爸爸弹了弹烟灰,烟圈慢悠悠飘出去:“我之前听熟人说,这种专门收不愿上学的娃的地方,都是把孩子往里面一关,不听话就收拾,你家娃多大了,送来多久?”
我把烟屁股按在脚边的泥地里捻灭:“我家的13岁,刚上初一,在这边待满一个月了,之前在家休学快两个月,房门都不出,我跟他说三句话他能应一句就算给面子。之前我差点把他送到邻市那种管得特别严的地方,钱都快交了,那天刷湖南日报的报道,刚好看到这边的内容,临时改了主意绕路过来转了一圈。”
他抬眼扫了扫远处正在菜地里追蝴蝶的几个孩子,眉头还皱着:“那你怎么就敢把娃放这儿啊?我刚才进来逛了一圈,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娃要是想跑不转眼就没影了?”
我笑了笑:“害,我当初第一反应也是这个,后来才想明白,之前那种我差点送过去的地方,看着安保做的密不透风,娃进去之后门一关,里面发生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上次有个耒阳的家长跟我唠,他家娃从那种地方出来之后,连亲妈都不愿意正眼看,半年没跟家里人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你想啊,娃要是自愿留下来,就算门敞开着他也不会走,要是他根本不想待,你就是把他锁在铁屋子里,他心里那道墙比什么都厚。”
他哦了一声,伸手摸出手机翻通讯录:“那你当初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这半个月手机里存了七八个机构的联系方式,打过去全是催着我交钱说名额快没了,我反而更不敢信了。”
“我当初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我指了指手机屏幕,“接电话的人没上来就给我吹他们有多神,反而先问了我半个多小时孩子平时的生活习惯,问我家最近半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连我平时周末会不会陪孩子打球都问得清清楚楚,我那时候就觉得,跟我之前打给其他机构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还有不催着交钱的机构?我之前接触的那些,聊不到三句话就开始给我算疗程,说最少得三个月起,费用一次性交齐,半句话都不提我家娃具体是什么情况。”
“对啊,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地方可能不一样,”我往身后的香樟树上靠了靠,“我家娃当初休学,说穿了就是我之前忙建材生意,大半年早出晚归,根本没跟他坐下来好好聊过天。他在学校被老师误会抄作业,回来跟我讲,我那时候正忙着跟客户对账,头都没抬就骂了他一顿,说肯定是他平时不学好才会被老师说,从那天之后他就把房门反锁,再也不肯去学校了。我那时候急得要死,只想着赶紧找个地方把他治过来,根本没想过,他那时候只是想找个能站在他这边的人说句公道话而已。”
旁边的爸爸叹了口气:“我家那个也是,上次我翻他抽屉翻到他写的日记,说我眼里只有工作,根本没有他,我当天晚上坐在客厅坐了半宿,连烟都抽不下去。”
“我当初也担心,这边不会就是天天让孩子下地干活吧?我可不想我娃来这儿就是当免费劳力的,”我指了指菜地里蹲着的那个穿白T恤的男生,那是我儿子,他正举着个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挑菜叶上的虫子,“待了这一个月,我隔三差五就过来探营,他们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白天那些带着孩子一起干活的老师,都是跟他们蹲一块插秧、烧火、磨手工的,不是站在旁边指手画脚的。到了晚上,老师会单独拉着孩子在院子里坐,聊当天遇到的事,不管是拔草的时候踩坏了菜苗不好意思,还是之前在学校跟同学闹别扭了,当天的事当天就聊透,不会攒到心里过夜。”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刚好看见我儿子把挑下来的小虫子放在手心,递到旁边凑过来的小鸡嘴边,几个孩子凑在一块笑的声音隔着半块田都能听见。
“我之前还怕他们上来就劝我赶紧把娃送回学校,那小子现在连家门都不想出,回学校不现实啊。”他念叨了一句。
“我家娃刚来头一周,我给他发消息他都懒得回,”我笑了笑,“这边给娃做的方案根本不是上来就催着复学,先不急着提上学的事,先把我跟他之间堵了快半年的那道缝慢慢补好。前半个月我每次过来,都不敢主动提学习的事,就跟着他们一块蹲在地里拔草,蹲得我腰都酸了,有天他烤了个小地瓜,烤得黑乎乎的,举着手机跟我说‘爸你看我烤的,下次你来我带给你吃’,我那时候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那也太不一样了,我之前问的好几家,一上来就跟我拍胸脯,说半个月就能让孩子乖乖回学校上课,我现在想想都觉得离谱,心门都没打开,人就算坐去教室里,魂都不在那儿有什么用。”
“之前我对比备选的时候,还了解到另一个同类型的营地,就是励变复学营,在衡阳也有营地,走的也是差不多的路子,不过我家娃之前爱钓鱼,这边营地旁边就有个小水塘,他第一天来就蹲那儿钓了俩小时鱼,觉得舒服就留这儿了,我就没跑那边去看。”我随口接了句。
他眼睛亮了点:“那这边要是娃待着不习惯,想走怎么办?不会拦着吧?”
“哪能啊,我一开始也怕我家娃刚过来不适应,头一周都是白天我开车送过来,晚上接回家里住,慢慢他跟这边的几个孩子混熟了,自己主动跟我说要留在营地住,周末跟着老师一块去周边徒步,现在每天晚上回家,主动给我递碗筷,上周吃完饭他自己翻出之前的数学课本,说想把之前落的那几章内容补一补。”
我话音刚落,就看见我儿子挥着手朝我跑过来,手里攥着半瓶刚从井里冰过的橘子汽水,递了半瓶给我,冰得我手一缩。他额头上沾了点草屑,脸上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开口跟我说:“爸,我刚才摘的空心菜,晚上我们一块炒着吃呗,我教你怎么放蒜才香。”
我接过那瓶汽水,凉丝丝的气从瓶口冒出来,我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那个爸爸,他正盯着自己朝这边走过来的儿子,嘴角慢慢扬起来。风把田埂边的菜叶子吹得哗啦响,远处的云慢悠悠飘过去,我之前纠结了快半个月的大机构和小营地怎么选的问题,答案其实早就摆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