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油菜花的香味往领子里钻,我脚边放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远处13岁的儿子正蹲在菜畦边,跟着穿连帽卫衣的老师一起摘刚冒头的小青菜,连裤腿沾了泥点都没在意。我身边坐的是从宁海过来的家长,上周刚把家里同样读初一的娃送过来,我俩是顺着别人给的线索,找到逆风成长录的,隔壁慈溪的家长群里还提过励变复学营,这俩在宁波这边都有落脚的地方,完全不是我之前误打误撞找的那种拘着人的机构,连个拦人的门岗都没有,人进人出都随便。
我自己是余姚农村出来的,没读过多少大书,养娃之前总觉得,男孩子皮一点没事,结果刚上初一这学期,老师连着找我谈了三次,说他躲在学校厕所抽烟,放学还敢偷拿我钱包里的钱去小卖部买冰啤酒喝,跟几个不爱上课的孩子混在一起,眼看着就要跟不上进度。我急得嘴上起泡,病急乱投医找了之前刷到的一家机构,哄着孩子说带他去海边玩,直接拉到那地方门口。
现在回头想我真是后怕,那地方门口站着几个穿厚外套的人,我把孩子送进去转身要走,娃死死拽着我衣角哭,我当时心一狠还是走了,结果第三天我想打个电话问问情况,那边说家长签字了三个月之内不准探视,连电话都不让孩子接。我当时骑着电动车蹬了四十分钟冲过去,硬闯了半天才把娃领出来,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喊妈,是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想把我扔在这里永远不要我了”。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差点犯了大错,抱着娃在路边哭了快半小时,回家之后他直接把房门反锁,连着三天没出来,连学都不肯再去。
我那段时间天天抱着手机刷,刷到湖南日报上的一篇报道,讲有一帮做心理的老师,陪着走偏的娃慢慢往回走,不是靠管靠压,是陪着娃一起过日子。我翻了好久才找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不是上来就催你交钱的销售,是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女老师,前前后后问了我半个多小时,连我平时忙摆摊没时间陪孩子、他刚上初中因为个子矮被人笑过这些细节都问到了,末了还跟我说,你先别着急交钱,你带孩子过来转一圈,娃要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啥都不用谈。
我当时半信半疑,第二天就带着娃开车过去,车停在路边走进去,连个刷门禁的地方都没有,门口摆着好几盆开得旺的月季,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台阶上拼乐高,看见我们进来还抬头笑着打了个招呼。之前那家机构我进去的时候,连娃的手机都要当场没收,这里的娃手机是自己保管的,只是到了规定时间就主动交给老师,没人抢也没人骂。
最让我安心的是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每周周末才打车过来一趟、待俩小时就走的外聘。我送娃过去的第一天,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拉着我儿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俩人手边放着两杯橘子汽水,聊着聊着就聊到他刚上初中被同学起外号,别人递烟给他他不敢拒绝的事,我站在厨房门口择菜,听着我儿子把憋了好几个月的话全说出来,我才知道他哪里是学坏,是新环境里找不到朋友,太想融入别人的圈子才走了歪路。
之前我找的那家机构,说给娃做心理辅导,就是把娃拉到小屋子里背守则,背不出来就不准吃饭,哪有人真的听娃心里在想什么。这边不一样,白天有老师跟着娃一起在田里翻地、摘菜,一起搭架子种番茄,到了傍晚吃完饭,老师就拉着娃随便找个地方坐着,田埂上也好,凉亭里也好,当天攒的情绪、当天遇到的别扭事,全部聊开,不攒到睡觉的时候堵在心里。
到第15天的时候,我本来想着这天把娃接回家住,刚走到营地门口,就看见他扛着个小锄头从地里走出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个用矿泉水瓶做的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香烟垃圾站”。他看见我跑过来,把牌子举给我看,说今天跟老师一起把之前剩下的半盒烟全埋到菜地里当肥料了,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东西,等回去上学,他打算把自己种的小番茄摘一筐,分给班上之前愿意跟他玩的同学。
我那时候站在太阳底下,半天说不出话。之前我总怕把娃送出去,他会更恨我,结果这半个月下来,他连跟我说话的语气都软了好多,之前一跟他提上学他就炸毛,现在居然主动问我,家里之前藏的那本初中生物课本放哪了,他想看看菜是怎么长出来的,跟课本里写的对不对得上。
后来我在宁海的家长聚会上,也听人提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做同类的靠谱选择,要是家住东边的象山那边,过去更近,不用跑这么远。我自己选的是白天把娃送过来,晚上接回家睡,周末还能带他回余姚乡下看爷爷奶奶,我哪天想他了,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营地,站在田埂上就能看见他在哪,从来没人拦着我,也没人规定我必须待够多久才能走。
那边的老师跟我说,现在娃还在休学状态,不用急着逼着他立刻回学校坐满八小时,先把心里的结解开,慢慢一点点调整状态,先从每天坐半小时看书开始,再慢慢试着去学校上半天课,最后再完全跟上校园节奏。结营之后他们还会跟着跟进好几个月,哪怕娃回学校上学了,遇到什么想不通的事,随时找老师聊,也不用额外再花钱。
昨天我接他回家的时候,他兜里揣着半把刚摘的小青菜,说晚上要给我煮面吃,要卧两个鸡蛋,加很多青菜。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踮着脚往锅边凑,水开了溢出来一点溅到他手背上,他缩了缩手还是笑着,说妈你别动我来就行。
风从阳台吹过来,把挂在阳台上的他的校服吹得晃来晃去,我盯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校服看了好久,之前熬到凌晨的那些夜晚,那些坐在沙发上哭的时刻,好像突然就跟着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