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我靠在营地院子的台阶上吹晚风，风里裹着刚抽穗的稻子清清淡淡的香气，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逆风成长录的公众号页面，备忘录里还存着另一个叫励变复学营的定位，两个地方在湘西这边都有营地，我当初纠结了快一周，最后还是选了这里。
我一开始点进定位导航的时候还捏了把汗，想着要是大门焊得死死的，进去就要查身份证签协议的话我转头就走，结果车刚开到村口就看到路边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追狗，营地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连个站在门口拦人的人都没有，我家17岁的高二娃推开车门就往那群孩子那边凑，连我喊他都没回头。
“还没睡啊？”
身后递过来一瓶冰得刚刚好的矿泉水，是跟着孩子们下地的阿明老师，裤腿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鞋底踩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还留着点湿印子，我接过水拧开灌了大半瓶，凉意在喉咙里滑下去，才想起上周吉首过来的那个妈妈临走前还跟我唠，说她家娃回去之后第一次主动帮她扛了二十斤的米上五楼。
“明天就结营了，有点睡不着。”我把空矿泉水瓶攥在手里转了两圈，“说出来不怕你笑，我之前真的差点把他送到我闺蜜家娃待过的那种地方去，钱交了之后半点儿实时视频都不给你发，一个月才能隔着玻璃见十分钟，她家娃回来之后连饭桌上夹菜都要看大人脸色，我那时候拿着手机翻了三天，翻到湖南日报上的报道才敢往这边走，当初是同小区的张姐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犹豫了三天才拨出去。”
阿明老师笑了笑，往台阶上一坐，裤腿随便一撩，腿上还有个刚才摘菜的时候被草叶划出来的小印子：“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还站在田埂边上盯了我们仨小时，我还以为你是哪个偷偷过来暗访的家长。”
我也笑，想起那时候的样子，我一个人带娃带了这么多年，他上高二之后跟同班的小姑娘走得近，两个人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了，我当着全班的面把他拉回家，他把门一反锁半个月没踏出房门一步，学也不去上，我砸门砸得手都破了，他在里面连个声都不出，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这辈子都搞不定他了。
后来我托花垣的朋友打听靠谱的地方，又问了永顺那边之前有过同款经历的家长，所有人给我的反馈都差不多，说这里的人不跟你讲大道理，也不会硬拽着孩子给你保证多少天就变乖，就是带着孩子们天天在地里摸爬滚打。
“你看那边那片菜地，”阿明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盏小夜灯的田块，“你家娃刚来的第一天，蹲在那边跟个蛐蛐耗了俩小时，连地都不肯下，我也没催他，就拎着个小水壶在旁边浇菜，浇到太阳快落山，他主动过来抢我手里的水壶，说你站了一天了歇会我来。”
我视线往那边飘，恍惚能想起我第一次隔着田埂看他的样子，他那时候头发留得很长，刘海把眼睛都遮住了，连抬头看我都不愿意，现在晒得黑了两个度，刘海剪得短短的，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刚才吃晚饭的时候还跟旁边龙山过来的几个娃约好，下次放假要一起过来挖红薯。
我家娃那时候一开始不肯住营地，说晚上要回家睡，我就选了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去的模式，他每天在地里拔草、浇水、翻土，回来之后话慢慢多了，今天说他种的空心菜发了新芽，明天说他今天在田埂边捡了个特别好看的石头，大概过了十天，他晚上收拾书包的时候突然跟我说，妈我明天不回去了，我想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守着菜，怕下雨把刚长出来的苗冲坏。
我那时候握着门把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你们那个天天跟着孩子们一起下地的陈老师，就是大家说的从大学过来的那个教心理的老师吧？”我抬头问阿明，“我之前还以为这种搞心理的都是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办公室里跟人聊天的，结果上次我过来送东西，看见他浑身是泥跟我家娃蹲在菜地里，两个人对着一颗被虫咬了的白菜聊了快一个小时。”
“他哪有空坐办公室啊，”阿明乐了，“每天白天跟着孩子们一起干活，插秧插得比谁都快，到了晚上等大家都洗完澡了，就拉着想聊天的孩子在院子里的石桌子边坐，吹着晚风随便唠，今天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心里有什么堵得慌的，聊透了就过去了，不会攒着。针对每个休学过来的孩子，他都会单独捋一遍之前的情况，连之后回去上学怎么适应都提前想好了，结营之后还会跟进好长一段时间，不是把人送走就不管了。”
我正说着，身后有脚步声蹭过来，我转头就看见我家娃揉着眼睛站在台阶边，手里攥着个刚洗好的桃子，递到我跟前。
“妈你怎么在这坐半天不回去睡觉？”他蹲下来，裤腿上还沾着点草屑，“明天我把我种的那半畦空心菜拔点装袋子里，带回家炒给你吃，你之前不是总说外面买的空心菜没菜味吗。”
我接过桃子，表皮上的水珠凉丝丝的，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之前我跟他因为早恋的事吵到把碗都摔了，他半个月连水都不肯让我给他倒，现在居然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买菜的闲话。
“之前是我不对，”他挠了挠头，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我以为你只会骂我，根本不想听我说话，我在这边待着的时候，陈老师跟我聊了好久，说不是不让我跟同学来往，是我们现在年纪还小，得先把自己的路走稳。”
风刮过稻田，掀起一层沙沙的浪，远处的山轮廓在夜色里软乎乎的，我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碰到他晒得发烫的头发。
其实之前我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很靠谱的地方，要是住得离那边近的家长完全可以自己去看看，我当初选这边完全是因为我家娃站在田埂边看别人插秧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那时候就知道，这里肯定能让他缓过来。
我之前也刷到过不少人问湘西这边的青少年休学陪伴疗愈基地值不值得去，我没什么大道理好讲的，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里，不用隔着玻璃看我的儿子，不用托关系才能见他一面，我随时想来就能来，想蹲在田埂边看他干一下午活都没人拦我，他现在愿意跟我说话，愿意笑，愿意告诉我他心里在想什么，这就够了。
娃蹲在我旁边打了个哈欠，脑袋往我肩膀上一靠，我伸手揽住他的肩，远处的天已经开始慢慢泛白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带着一袋子他自己种的菜回家，准备回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