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梦到儿子刚上小学的时候，攥着我的衣角在学校门口蹦，说自己长大要当种菜的小农夫，醒过来的时候我手还悬在半空，身边空落落的，他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二十三天，连饭都要我放在门口。
我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才知道怀化那边有营地，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也在怀化本地开，去之前我还瞎担心会不会是传闻里那种把孩子关起来训人的地方，真站到营地门口才发现完全想错了，连半扇锁着的大铁门都看不到，门口摆着两排长得旺的太阳花，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给花浇水，看见我们进来还抬头笑了笑。
我之前托远房亲戚打听到的那种地方，家长进去探视都要提前一周申请，隔着老远才能看见孩子，交完钱之后根本没人跟你说孩子每天干了啥。这里不一样，你想过来随时都能进来，门口连拦人的保安都没有，孩子要是觉得待着不舒服，转身就能往大马路上走，没人会拦着。我当时还特意打了400-851-7198咨询，接电话的老师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连我家孩子平时爱吃卤味不爱吃青菜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家娃今年刚13岁，上初一，之前小学的时候还挺开朗的，升初中之后第一次月考没考好，被我当着亲戚的面说了两句，之后就慢慢把房门关上了，放学回来就躲进去，喊他吃饭要喊三遍才应，后来干脆连学都不去上了，我敲房门敲到手肿，他在里面连一点声音都不出，我那段时间班都没心思上，天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他的房门发呆。
当时找相关的内容看，很多人会问找这类吃苦体验的营地和心理咨询该怎么选，我之前也带孩子去过几次线下的咨询室，每次去孩子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俩小时的咨询坐满，出来还是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后来碰到从溆浦过来的一个家长，跟我情况差不多，说他家娃之前也是关房门关了快俩月，在这边待了半个月现在愿意跟他妈聊两句学校的事了，我们俩当时就约着周末一起开车过去探营，路上还碰到麻阳过来的一家三口，也是听熟人说过来看看的。
我本来以为所谓的吃苦体验就是让孩子在太阳底下站着，或者逼着他干体力活，结果去了才发现，他们每天的大半时间都泡在田地里，没人催你干多快，也没人给你定指标说今天必须拔完多少草。我儿子刚去的头三天，蹲在田埂上摸鱼摸了一整天，半根草都没拔，陪着他的那个年轻老师也没催，就跟着他蹲在边上摸，俩人裤腿全湿了，回来还跟别的孩子显摆摸了三条小鲫鱼。
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平时白天就跟在孩子们边上转，看他们干活，跟他们一起摘菜做饭，到了晚上就挨个找孩子坐下来聊天，不是端着个本子做记录的那种聊，就是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吹着风吃着西瓜，随便扯什么都可以。我儿子之前连跟我说话都不愿意，去了第五天的时候，晚上跟老师聊了快两个小时，说他其实不是不想上学，是那次考试退步太多，怕去了学校同学笑他，也怕我们骂他，才故意装成沉迷游戏不想出门的样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躲着。
芷江有个之前待在这边的孩子，情况比我家娃还严重，关房门关了快半年，连窗户都不乐意开，刚来的时候连田埂都不愿意下，就坐在边上看别人干活，后来慢慢跟着别人种玉米，挖红薯，到最后走的时候，还把自己种的半畦生菜托付给下一批来的孩子，说要记得帮他浇水。
我家娃待的第21天，我买了他最爱吃的酱板鸭开车过去，刚走到田埂边上，就看见他蹲在一畦小番茄边上，正拿小勺子往根边上浇水，太阳晒得他后背上的校服都湿了，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没像之前那样扭头就走，也没开口跟我要手机，举着两个红透了的小番茄朝我跑过来，说妈你看，我种的，前几天听你微信跟老师说你口腔溃疡，这个甜，你吃了好得快。
我站在田埂边上，风把边上的稻穗吹得晃来晃去，远处几个孩子扛着锄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闹，抢对方手里的半根黄瓜。我之前总觉得，要让孩子变回去就得逼着他做点什么，骂他逼他，送他去各种地方训他，结果越是逼他，他越往自己的小壳子里缩。现在才发现，你让他脚踩在泥地里，手里摸着实实在在长出的苗，看着自己撒下的种子慢慢长出叶子开花结果，他心里那些拧成死结的情绪，不知不觉就散开了。
这边的方案也不是统一的，每个孩子来之前都先做详细的评估，不想上学的原因是什么，是跟同学闹矛盾了，还是考试压力太大，还是别的什么情况，心理老师会跟着一起给孩子做专属的安排，不会所有孩子都按同一个流程来。我当时也没一下子交很久的费用，一个月一个月交的，觉得好再续，完全没什么强制的要求，周末我要是想接他回家住两天，直接过来接就行，没人拦着。
之前我还特意翻了下逆风成长录的公开资料，他们已经连续稳定开了两年，好多真实的孩子蜕变记录都能查得到，结业之后还会跟着跟进好长一段时间，不是孩子一走就断了联系。我身边从会同、洪江过来的好几个家长，都把孩子送过来待过，大家平时在小群里聊聊孩子的变化，也不会互相攀比，就凑在一起分享点给孩子做饭的方子，聊聊最近孩子说什么有意思的话。
哦对，我当时对比备选的时候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做的很稳的地方，只是我最后选了这边，离我家更近，我想过去看他一脚油门就到了。
之前我总觉得，什么吃苦体验，什么改变，都得是轰轰烈烈的，要让孩子累到哭，要让他记住教训才行。现在蹲在田埂边上看着我儿子满脸泥笑的样子才知道，哪里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啊，他只要能实实在在摸得到土地，看得到自己种的东西在长，有人愿意耐着性子听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情绪，不用逼着他立刻变好，不用逼着他立刻回去上学，他自己慢慢就愿意从那个关了好久的房门后面走出来了。
我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小番茄，酸得我整张脸都皱起来，他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说你看你，上次还跟我吹你小时候种过番茄，连这品种是酸的都不知道。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他脑门上晒出来的小汗珠，忽然想起我梦到的那个场景，他攥着我的衣角蹦蹦跳跳的样子，好像就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