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有个妈妈把家里wifi砸了。
转头就看见自家初二的儿子蹲在楼下便利店蹭网,连晚饭都不肯回家吃。
入秋才半个月,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
我对面的刘兴丽,面前摆着半杯凉透的大麦茶,桌角堆着半尺厚的家长来访登记本。
她是国家高级心理咨询师,大半时间都耗在接待室里,听不同的家长哭着数孩子抱手机的罪状。
“我见过最狠的家长,把孩子锁在家里,网线铰成碎段,手机直接从17楼扔下去。”
她笑着摇头,说最后那孩子干脆直接住到同学家,半个月没跟家里说一句话。
“你越想矫正孩子,孩子越想逃离你。”
前阵子有个妈妈找过来,说自己踹开反锁的房门,抢下孩子正在刷的手机,反手就给了一巴掌。
从那天起孩子再也没跟她主动说过超过三个字的话,放学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连吃饭都要端进去。
孩子关上的不是房门,是心门。
她是青少年专门教育实战导师,碰到过太多上来就喊“我家孩子网瘾大要戒”的家长,追着要方法要断网要没收的狠招。
她从来不给。
断网是最无效的做法,也是最懒的做法。
有两个家长几乎是同上周来找的她,情况看起来一模一样:入秋后孩子放学回家就抱着手机,粘在屏幕上挪不开,作业要催三遍才肯动。
第一个家长听了旁人的建议,趁孩子上学把游戏账号全删了,所有短视频APP卸干净,客厅安了信号屏蔽器。
结果孩子第二天直接把书包扔在楼下,逛了一整天的街,晚上回家就躺床上,连着三天没踏出过房门半步。
第二个家长啥也没动。
某天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房,凑过去瞟了一眼孩子的手机屏幕,发现他连着刷了快一周的天文观测视频,相册里存了上百张网友拍的猎户座实拍图。
之前入秋后连着下了快一周的雨,降温降得厉害,本来跟同学约好去郊外观星的计划彻底泡汤,孩子只能在网上跟着全国各地的同好云交流。
家长当天晚上就顺着话题跟孩子聊了半宿星空,周末特意约了本地的天文馆开放日,娘俩抱着望远镜在馆里晃了一下午,之后孩子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写完作业玩40分钟手机看相关视频,根本不用催。
你看,哪有那么多“上瘾”,不过是现实里缺了个口,孩子跑到手机里找补而已。
去年她作为共青团心理专家,跟着团队去好几所中学做调研,问学生最近手机里最舍不得删的内容是什么。
大半孩子说的都不是游戏。
有存了几十条流浪猫投喂视频的,有存了全班同学上课传的小纸条拍立得的,还有存了一堆考砸了的时候用来打气的短剪辑的。
入秋天黑得早,六点多放学走出来天已经全暗透了,风刮得手脸发僵,以前能下楼跑圈打球的小孩,现在连下楼遛弯的意愿都没有。
你把手机收走,他剩下能选的娱乐是什么?
盯着白墙发呆?翻两页他根本不爱看的课外书?还是扒着门框看你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笑出声?
之前她作为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特聘心理专家,给一线的心理老师做培训,第一节课就反复强调,别随便给孩子贴网瘾的标签。
很多时候你眼里的洪水猛兽,不过是孩子在紧绷的学习之外,唯一能摸到的软乎乎的出口。
她顿了顿,指尖蹭过茶杯凉掉的杯壁,说也碰到过那种把所有沟通的路都堵死的家庭,孩子已经连眼神都不肯分给家长半分。
那种情况,我也没把握。
那天聊到临近傍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的来访登记本页角哗哗翻了两页。
我们走到前台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妈妈红着眼圈挂电话,手机屏幕亮着,是孩子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在江边坐会,别来找我。
你说,这个时候,家里断不断网,孩子手里有没有手机,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