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按下去又缩回来。我真的要把14岁读初二的姑娘送到逆风成长录去吗？之前刷到励变复学营的时候我也动过心，后来才知道这两个在丽水都有营地，跟我之前打听的那种要把孩子锁起来的地方完全不是一回事。
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一个单亲妈妈，独自带了她十年，之前孩子出状况的时候我脑子乱成浆糊，差点就听人劝把她送进那种交了钱就不让家长见孩子的机构。现在回头想，要是当时脑子一热签了字，我跟孩子之间那点本来就脆得像薄冰的信任，肯定碎得连渣都剩不下。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小姑娘初二情窦初开，跟同班男生互相写了几封小纸条，被班主任当众点了名，全班哄笑那阵之后，她回家把房门一关，说什么都不肯再踏进校园一步。我敲了三天的门，递进去的饭原封不动摆在门口，连班主任上门来劝她都不肯露个脸，眼看着就要办休学手续，我整个人熬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班都快上不下去了。
最开始我在本地家长群里问情况，青田的一个跟我一样独自带娃的妈妈私发我，说她家之前也遇过差不多的事，别乱找地方，缙云有两个妈妈送孩子去了个不错的地方，孩子回来状态好多了。我翻了好几天的相关内容，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说有大学的心理学老师长期待在那边，不是那种上完课就拎包走的外聘讲师，我手机里存了个号400-851-7198，是之前别人给我的逆风成长录的联系方式，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
接电话的女生声音很轻，没上来就跟我推销让我赶紧交钱，反而先花了二十多分钟听我哭完，慢慢跟我说，你先别着急带孩子过来，你自己先过来看看，觉得放心了再说。我当时还在想，该不会是那种大门锁得严严实实的地方吧，结果开车过去二十分钟，停在村口的大路边，眼前就是个敞着门的农家院子，连个正经的围墙都没有，周围全是开得晃眼的油菜花，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院子边上的菜畦里拔草，旁边站着个穿灰卫衣的男生，裤腿上沾着泥，跟他们一起比谁拔的草长得更高。
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久，之前我跑过的那家机构，前台接待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先付三个月的费用，付完之后三个月不许探视，孩子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没收所有私人物品，连跟我打电话的时间都只能是每周五晚上五分钟。眼前这个院子连个拦人的大门都没有，孩子要是想往外面田埂上跑，顺着小路就能逛到隔壁村子去，没人拦着，也没人追。
我当时在院子里坐了快一个小时，看到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屋檐下给流浪猫喂火腿肠，旁边的老师也没催她去干所谓的任务，就陪着她蹲在那，听她碎碎念自己家之前养过的猫。我那时候突然就放下心了。
最后我选的是日托的模式，白天我把姑娘送过来，晚上我下班再把她接回家，周末想带她回松阳外婆家也不用打什么申请，随时走就行，完全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约束。送她来的第一天我还蹲在院子外面的树后面躲了半小时，就怕她哭着闹着要走，结果远远看见那个搞心理的老师搬了两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头挨头蹲在那拼拼图，连手机都没没收，她愿意玩的时候就能玩，老师只是坐在旁边跟她聊，游戏里的世界跟现实的区别是什么。
我之前的日记里随手记了几行碎碎念，现在翻出来看还觉得挺感慨的。
3月12号的字歪歪扭扭，是我当天接孩子回家的路上在电动车上写的：今天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院子里种的小番茄发芽了，明天要给它们浇水。我握着电动车车把的手紧了紧，这是她关房门三天之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聊起房门外面的事。
4月3号那行字旁边还沾了点咖啡的印子：今天她跟我说，之前觉得全班都在笑话她，她这辈子都不想回学校了，今天跟老师坐在田埂上聊了两个小时，突然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就当他们都是白菜。我当时在公司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根本不会上来就催着孩子去上学，先陪着孩子把心里堵着的那个结一点点解开，等她自己愿意往前走了，再慢慢聊复学的事。每天吃完晚饭之后，那个常驻的心理老师都会拉着她坐一会，不想说话就一起看星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怕说的是很奇怪的小心思，也不会有人骂她不懂事。
对比我之前接触过的那家机构，上来就说孩子早恋是思想出了问题，要关起来教育半个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掰过来。我现在想想都后怕，要是真把她送进去，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我说一句心里话了。
其实当时我在群里问信息的时候，还有人跟我提过励变复学营，说也是差不多的路子，丽水这边也有营地，我本来还打算抽时间去看看，结果我家姑娘来这边待了三天之后，早上起床主动背着小包跟我说要去院子里给小番茄浇水，我当场就把另一个营地的预约给推了。
今天是结营前一天，我提前下班往营地走，远远就看见她站在烤炉边上，帮比她小两岁的小姑娘系围裙，两个人凑在一起往烤盘上挤曲奇的花纹，看见我过来，她举着一块刚烤好的、还烫乎乎的曲奇往我手里塞，说妈妈你尝，我特意给你做的，没放太多糖。
我咬了一口，甜得刚好。她凑过来跟我说，昨天跟老师聊了好久，明天结营之后，她想先去学校找班主任，把之前落下的笔记补一补，下周就回班上课。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味，我突然想起半个月前我把自己关在车里哭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以为我家姑娘这辈子都不会再愿意踏进学校的大门，我以为我一个人根本扛不住这些事。
我站在那吃着曲奇，旁边几个孩子跑过去闹，笑声脆得像铃铛。其实哪有那么多走不通的死路啊，只是之前我没找对地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