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半个月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三次，最后还是缩了回来。我太怕了，怕自己选的地方不对，把本来就跟我生分的儿子推得更远。柯桥一起打零工的陈姐之前跟我提过逆风成长录，还有励变复学营，说绍兴这边就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下意识以为是之前听人说过的那种管教孩子的地方，特意绕了二十公里过去转了一圈才发现，连个像样的围墙都没有，村口的小卖部孩子自己走两分钟就能到，完全不是我脑补的样子。
我一个人带他七年了。
儿子今年16岁，读高一，休学在家已经快三个月，之前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我敲三次门他顶多应一声，饭放在门口凉透了才会端进去吃。我之前托人打听了好几个外地的机构，有个开价特别高的，说进去之后家长三个月不能探视，孩子出来肯定变乖，我临到签协议那步突然就怕了，转身拉着孩子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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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 晴
上虞的林妈妈之前也遇到过跟我差不多的情况，她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犹豫了整整三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没上来就跟我吹效果多好，先问了我半个多小时孩子的情况，平时喜欢看什么，之前在学校有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连他小学时候养过一只流浪猫都问到了。
之前我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这个营地的报道，说有个大学教心理学的老师常年待在这边，不是那种周末才赶过来走个过场的外聘人员，我当时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一半。送儿子过去的那天我还攥着他的手腕怕他闹，结果车刚停在院子门口，他就看见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蹲在地上挖红薯，脸上沾的全是泥，抬头冲他喊要不要过来试试，他愣了两秒，居然自己推开车门走下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励变复学营也在绍兴有营地，也是同类型的开放式营地，诸暨的张哥之前陪他家孩子去看过，我没选的原因说起来也巧，儿子前阵子刷短视频刷到过逆风成长录里有人做手工陶艺的片段，当时随口说了句看起来挺有意思，我就顺着他的心意报了这边。我选的是比较灵活的模式，白天送过去他在营地待着，晚上要是我收工早就接他回出租屋，晚的话就让他留营地住，周末想回家里补觉也完全没问题，我什么时候想过去看他，提前打个招呼就能进，根本没人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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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7日 多云
今天是第五天，我在餐馆擦桌子的时候，手机弹出来一段老师发的视频。视频里我儿子正蹲在井边，帮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孩子抬装满水的塑料桶，裤脚蹭了一大片灰，还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笑。
我拿着抹布站在餐桌边上，站了快十分钟没动。以前他在家，我让他下楼扔个垃圾都要磨半小时，矿泉水瓶递到他手上他都懒得拧，我之前还总骂他自私，眼里只有自己。
之前我差点交钱的那家机构，要求我一次性交满三个月的费用，说中途退出一分钱都不退，进去之后孩子只能每个月打一次十分钟电话，说多了就要被批评。这边完全不是这样，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要是真的觉得不合适随时走，人家按天给你算清楚，半句话废话都没有。我当时把这个对比说给我妹听，我妹说你这次总算是没赌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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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2日 风很大
第十天的时候，营地那个常驻的心理老师特意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跟我说了儿子不想上学的真正原因。高一第一次月考他发挥失常，之前跟他关系挺好的几个男同学，当着全班的面笑他之前的满分都是抄的，他憋在心里半个多月，不敢跟老师说，也不敢跟我说，怕我本来打两份工就够累了，还要为他的事操心，最后干脆说什么都不肯去学校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楼道里，半天说不出话。我之前骂过他好几次，说他不懂事，说我累死累活供他读书他还不珍惜，我从来没问过他在学校到底受了什么委屈。老师说他们不会急着劝他回去上学，先陪着他把堵在心里的结慢慢解开，白天跟着大家种种地、爬爬山，把之前熬大夜搞乱的作息先调回来，晚上等所有人都洗漱完了，再拉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竹椅子上慢慢聊，把藏在心里没说出口的话都倒出来。
他们还专门给我家这种休学的孩子做了专属的安排，不是上来就逼着你翻课本做题，先把心理上的坎迈过去，再慢慢往学习状态上引，最后再帮着对接学校的复学流程，一步步来，不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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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7日 出太阳了
今天是第15天。
我拎着他最爱吃的酱鸭，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过去营地，远远就看见他蹲在田埂边上拔草，后背晒得有点发红，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了好几块泥点。他抬头看见我，没像以前那样扭头就走，举着手里半根刚摘的狗尾巴草冲我晃了晃，笑着喊我妈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田埂边的稻穗被风刮得沙沙响，远处有几只鸭子摇摇晃晃从田边走过。他跟我说昨天跟着老师学做了陶艺，捏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打算烧好之后带回家给我用。还说下周想回出租屋把之前堆在书桌里的课本翻出来看看，想试着先从自己喜欢的数学课开始补。
我之前一个人扛着日子过了快大半年，不敢跟老家的亲戚说孩子休学的事，怕他们在背后说我单亲妈妈连个孩子都教不好，半夜醒过来经常坐在床上发呆，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往哪走。
风裹着稻子的味道吹到我脸上，我突然就觉得，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晚都想不通的事，好像慢慢就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