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工作室的窗缝漏进来点巷子里桂树的甜香，孙娜面前摊着半本写满批注的个案笔记，刚接完一个家长的语音。
我开口第一句就抛了刚才那通电话里家长的困惑：报了一堆夸夸营，天天对着孩子说你真棒，怎么娃反而越来越怕上台？
她笑着摇头，指尖点了点笔记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小字，没直接接话。
“前阵子碰着个二年级的小丫头，手工课折的纸飞机扔出去三米不到就栽地上，奶奶在旁边扯着嗓子夸‘我家囡囡做的全世界最棒’，你猜怎么着？”
她拿起桌上的便签纸随手折了个歪歪扭扭的飞机，往窗边一扔，纸飞机擦着窗帘边落在了花盆里。
“娃当场就把飞机撕了，哭着说你根本就没看，我做的就是烂的。”
我追问，那总不能反着来天天泼冷水啊？
她顿了顿，做了十年青少年社交焦虑干预，她碰见过太多被空泛夸奖喂得不敢试错的小孩。
“说白了，自信哪是嘴皮子夸出来的。”
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就提了这么件没头没尾的小事：有个小男孩连续一周每天放学蹲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练五分钟投飞镖，终于扎中靶心那天，他爸没喊你太厉害了，就凑过去嘟囔了一句“我刚才数着，你这已经是第三十二次投了”。
那小孩攥着飞镖乐了快十分钟。后来报名班级篮球赛，第一个举手的就是他。
作为《逆风成长录》的驻营心理专家，前阵子带体验营的时候她特意拦了好几个要上去帮忙搭天幕的家长。
小孩的手拧塑料螺丝拧得指节都红了，也没人上去搭把手，最后天幕支起来的那一刻，几个小不点站在布底下仰着头笑，那股子得意劲，装不出来的。
我顺着接话，所以其实自信是靠一件件真的做成了的小事堆出来的？
她没直接点头，挠了挠后脑勺。“也不全是，有些事他搞砸了，你没骂他，也没瞎夸他，就陪着他一起收拾烂摊子，那股踏实感，比十句你真棒都管用。”
我翻了翻她摊在桌上的笔记，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不少页边空白处写着乱七八糟的小字，有几个被圈了好几遍：看见具体的事，别夸人。
她端起那杯放凉了的大麦茶抿了一口，抬眼往窗外飘了半秒钟，忽然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很多孩子的自卑，最早就是从发现爸妈在睁眼说瞎话夸他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