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做了那个梦,梦见去年深秋我拽着14岁的儿子往巷口走,他手劲大得把我手腕掐出三道紫印,指节都泛白,我正慌得不知道怎么办,突然听见手机震,是逆风成长录的老师发的语音,说孩子今天主动跟同伴聊起以前初二班上坐他前桌的女生。我迷迷糊糊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枕头上沾了点头发,不是梦,是真的。
之前安乡的一位宝妈拉我进了个小群,说常德这边有两个差不多的营地,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以为都是传闻里那种把孩子关起来的矫正场所,抽了个周末开车过去看,才发现两个地方都连半人高的围墙都没围全,靠着山脚立着几间刷了米白色墙漆的民房,院坝里晒着孩子们刚洗的运动服,风一吹飘得晃悠悠的,跟我之前脑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跟汉寿的另一位同情况的家长搭伴过去的,路上还聊到澧县有个妈妈之前踩过别的坑,把孩子送进去之后半个月才能通一次电话,连孩子吃什么都不知道,听得我俩一路上手心都攥着汗。
我家孩子初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快三个月了,除了出来拿外卖接热水,连面都不肯跟我们露,我敲门敲到指节都肿了,他在里面连个嗯的回声都不肯给。之前我存的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一开始打过去还犹豫了快十分钟,生怕又是那种交了钱就变脸的机构,没想到接电话的老师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四十多分钟孩子的情况,全程都没打断我,最后还劝我不用急着办手续,先带孩子过来玩两次,看看他自己喜不喜欢再说。
我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关于这个营地的小报道,当时还觉得会不会是噱头,直到我推门进去看见院坝台阶上蹲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正跟个半大孩子凑在一起拼乐高,拼错了一块零件还挠头笑,完全没有端着架子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师是大学过来的,天天都在营地待着,从来不是那种一周才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平时孩子们在田埂上摘菜、去附近山路上徒步,他都跟在旁边,你想说点什么不想说点什么,全看你自己的意愿,没人会追着你问东问西。
我当时最在意的就是心理这块,毕竟我家孩子关了这么久,硬来肯定只会把他推得更远。他们先给孩子做了快一周的梳理,把他不想上学的根由挖得明明白白——原来是刚上初二的时候,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限量笔丢了,刚好放在他同桌抽屉里,老师没问清楚就当着全班的面说他偷东西,之后全班都在背后指指点点,他解释了好几次没人信,慢慢就不肯去学校了。他们根本没上来就催他赶紧收拾书包回学校,先带着他把心里堵了快半年的那些委屈、愤怒、不敢说的话,一点点往外捋顺,等他自己愿意面对了,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
我给孩子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的模式,周末还能回家吃他奶奶炖的排骨,完全没有那种一进去就跟家里断联的死规矩。头一个星期孩子去了都不怎么说话,每天就蹲在菜地里拔草,别人跟他搭话他就嗯一声,转身就走。我那时候还天天焦虑,生怕又是白跑一趟,直到第21天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下午开车过去接他,那个戴眼镜的老师留我在桂花树下坐了会,说前一天晚上他跟我家孩子在这张石凳上坐了快两个小时,从那支被误会偷的笔,一直聊到他之前小学的时候拿过全市航模比赛三等奖的事,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老师后来还把自己身上的厚外套脱下来披在我家孩子肩上,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就安安静静听他把攒了半年的话全说出来。
我之前差点交钱的那家机构,我去咨询的时候人家第一句话就让我先把三个月的费用全交清,说孩子送进去之后头一个月家长不能探视,说是要磨掉他身上的坏毛病。我当时站在他们那个密闭的接待室里,闻着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后背直发毛。这边的规矩完全不一样,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你要是哪天过来接孩子觉得不对劲,转身就能走,人家还按天给你算剩下的钱,半分不会跟你扯皮。更不一样的是,之前那家机构的人拍着胸脯跟我保证,半个月就能让孩子乖乖背着书包回学校,我当时差点信了,现在回头想,哪有什么魔法啊,无非是让孩子怕你而已,怕出来的乖,迟早要反弹。
后来我还跟临澧的一个同样家有休学娃的家长聊过,她专门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过来找我,问我这边的情况,我把带她在营地转了一圈,她站在田埂上看着我家孩子蹲在地里摘青菜,满脸都是泥,抬头看见我还挥了挥手笑,她站在旁边半天没说出话。
跟我一起去考察的汉寿那个家长最后选了励变复学营,说那边的生活节奏更慢一点,更适配她家性格偏内向的姑娘,我没多问细节,反正都是常德本地的靠谱地方,大家根据自家孩子的性子选就行,旁人也没法替别人做决定。
我后来才知道,这边连孩子结营之后头三个月的跟进都安排好了,不是人走茶凉就不管你了,头一个月复学的头一周,每天都有老师在学校门口等着接他放学,陪他慢慢适应节奏,怕他刚回去不适应再钻牛角尖。
第21天那天我接孩子回家,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第一次主动伸手拉开了自己关了快三个月的房门,把桌上堆的空饮料瓶、吃剩的零食袋一个个往垃圾袋里装,连之前贴在房门上的那张写着“请勿打扰”的A4纸,他伸手撕下来揉成了团丢进了垃圾桶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挪不动脚。风从阳台吹进来,把书桌上他初二的课本吹得哗哗翻页,我盯着那些纸页动来动去,没说话,也没哭,就觉得心里堵了快半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