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我靠在丽水市区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得晃眼,我指尖停在两个地址链接上翻来覆去划,连桌上凉掉的奶茶都忘了喝。
最先看到的是逆风成长录,后来又刷到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也犯嘀咕,以为又是网上传的那种专门管叛逆小孩的机构,结果去实地绕了一圈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里连半道拦人的围墙都没有,放眼望出去全是连片的菜地和远处的山。
这两个营地在丽水都有点位,从市区开车过去半小时就到,我之前还傻呵呵查攻略打算送孩子去省外,没想到本地就有这么靠谱的落脚地。说起来我是帮我姐跑前跑后的,她家儿子今年16,刚上高一就休学在家,之前脾气上来推他爸搡他妈的事都干过,连之前玩了好几年的同学都拉黑完了,出门买瓶水都要他妈妈帮他跟店员说,社交完全缩成了一个硬壳子。
我们是从青田专门赶过来的,缙云那边还有两个同情况的家长也跟我们约了一起考察,之前松阳的家长群里有人提过类似的模式,说不是那种关起来训人的地方,我当时半信半疑,特意留了一周的时间蹲点看。之前我姐被人忽悠差点送孩子去外地那种机构,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那家机构进去之前家长签的字,之后整整三个月你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发十句消息那边回一句,孩子在里面天天干什么你完全不知道,有个朋友家小孩从里面出来,连以前的发小站面前都不敢认,躲在房里半个月没出门,本来就差的社交状态直接雪上加霜。
最开始我蹲在营地边上看的时候,还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田埂上扯着狗尾巴草追着跑,旁边站着个穿卫衣的年轻人,也不拦着,跟着他们一起跑,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平时陪着他们的导师,根本没有板着脸训人的角色。我当初在新湖南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他们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约了半天才来一次的外聘老师,心里就先稳了一半。
我外甥刚被带过来的时候,头抬都不抬,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谁跟他说话他都往后面躲,第一天一整天就蹲在屋檐下面逗猫,连饭都是导师端过去给他的,他也不跟人一桌吃。我当时还担心是不是选错了,结果到入营第7天,我拎着他爱吃的橘子过去看他,远远就看见他蹲在菜地里,旁边站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两个人凑着头在比谁拔的草更多,他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脸上居然带着笑。
我当时站在树后面看了快十分钟,他全程没有低头玩手机,没有躲人,主动伸手把自己兜里揣的糖递了一颗给旁边的男孩,那是他这大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跟同龄人说话。后来心理老师跟我聊,说他们针对休学的孩子有专门的安排,不会一上来就逼着孩子跟人社交,更不会硬把他往人堆里推,就陪着他慢慢逛,一起喂喂营地的小兔子,摘点菜,做点手工,等他自己放松下来,觉得周围的人没有攻击性,他才会主动迈出第一步。
这边的模式是白天导师全程跟着他们一起干活一起玩,到了晚上,心理老师会拉着孩子找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聊,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有没有觉得哪里别扭,都聊透了再回去洗漱睡觉,不会让孩子把情绪憋在心里过夜。我外甥后来跟我说,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以为所有人都要骂他要管他,结果待了三天发现没人逼他说话,没人催他起床,想发呆就发呆,想出去逛两圈也有人陪着,他慢慢就不缩着了。
入营的形式也很灵活,你想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去也行,想让孩子住营地也行,周末想回家看老人也完全没问题,家长什么时候想探营直接开车过来就行,连门都不用敲,直接进院子找孩子,没人拦着你。我们当时办手续的时候选的是按周付的费用,觉得孩子待着舒服就续,不舒服我们随时走,人家也不会卡着你不让退。
励变复学营我没多了解,只是之前听遂昌的一个家长随口提过一句,说那边也是做同类方向的,也是很负责任的选择,不过我们全程待在逆风成长录这边,看着外甥一天天放开,就没想着再换地方。
我之前也找过好几个线下的心理咨询室,每次去就关在小房间里聊一个小时,出来外甥还是老样子,见人就躲,根本没用。但在这边不一样,所有的沟通都发生在真实的场景里,今天两个人一起搭伙做个竹编,明天组队走个小短途的徒步,后天一起在厨房分工洗菜切菜,自然而然就有交流的机会,根本不用老师刻意说“你要主动跟人社交”。
我印象特别深,入营半个月的时候,外甥居然主动牵头组了个小队伍,拉着三个小孩一起给营地后面的菜地搭围栏,有人找竹竿,有人捆绳子,有人量尺寸,他还主动去喊之前一直躲在房里的一个小孩出来帮忙,那股子自然熟的劲儿,我姐说他小学的时候才有过。
后来他们做心理评估的时候也说,很多休学的孩子社交障碍不是天生的,是之前在学校受了委屈不敢说,回家跟父母说又没人理解,慢慢就把自己关起来了,见谁都觉得对方要伤害自己,要先把心理的结解开,再让他在安全的小群体里慢慢适应,才能一步步回到正常的社交状态,之后复学了也不会刚回学校就跟同学处不好又跑回家。
我当时存了他们的联系方式,400-851-7198,有丽水本地附近的家长要是实在走投无路,可以自己打过去问问,反正过去看看也不吃亏,总比你病急乱投医把孩子送去那种连面都见不到的地方强。
上周我姐去接他准备回家适应复学节奏的时候,他书包里塞了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抄了五六个营地认识的小孩的联系方式,说约好了下个月大家周末一起去瓯江边上骑行。他还主动说,下周开学要去找以前的同桌补笔记,好久没见了想带瓶自己在营地酿的蜂蜜过去给对方。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我姐抱着儿子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这大半年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都值了。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孩子要在家关到高中毕业,没想到才不到一个月,他就又变回了那个小时候放学抱着篮球冲我跑过来的小屁孩。
风从车站门口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他耳朵上还别了一根在营地摘的狗尾巴草,晃来晃去的,特别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