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深秋的风裹着田埂上的稻香味往脖子里钻，我蹲在营地边的草垛旁，脚边放着刚从路边摘的野菊花，看着我16岁读高一的儿子蹲在不远处的菜畦边摘青菜，手机塞在他外套口袋里，亮都没亮过。
之前我还在纠结选逆风成长录还是听人说励变复学营也不错，没想到两个在温州这边都有营地，从我家开过去半个多小时就能到，我一开始听别人说类似的营地还吓了一跳，怕就是那种把孩子骗进去关起来的地方，结果来的第一天就傻了，连半道围墙都找不到，门口连个站着板着脸的人都没有，几个穿连帽卫衣的老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们过来还笑着招手，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样子。
我是永嘉农村出来的，大半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以前总觉得养孩子就像种庄稼，你勤快点多浇点水多施肥，总能长出好苗子，哪知道高一这年直接栽了跟头。娃之前成绩一直中等，上了高中之后跟不上进度，慢慢就开始躲着我们，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刷手机，饭端到门口都要等凉了才拿进去，我跟他说话超过三个字他就嫌烦，有次我多说了两句让他别玩了写作业，他直接把房门反锁，连我拍门拍得手都红了他都不理。我那阵子急得嘴上全是泡，托村里的亲戚找过那种专门收这类孩子的地方，人家说钱一交之后家长三个月不能探视，啥时候孩子改好了啥时候才能接走。我站在人家办公楼楼下，风一吹浑身发冷，这要是把娃硬送进去，他不得恨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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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9号 送娃入营第一天
娃下车之后站在营地院子里东看西看，没闹着要走，也没躲我，老师蹲下来跟他说，你要是觉得待着不舒服，随时跟你妈走，没人拦你。我当时心里那块悬了好几个月的石头，突然就松了半分。我之前听隔壁平阳的一个家长提过这里，说他家娃之前也天天窝在家里玩手机，待了大半个月就愿意跟爸妈说话了，我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后来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没跟我吹得天花乱坠，就说你要是有空就自己过来看看，觉得合适再带娃来。我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他们的相关报道，知道人家做了快两年，好多娃真的慢慢走出来了，还有大学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里待着，不是那种外聘的老师过来晃一圈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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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6号 入营第一周周末
我收到老师发的视频，娃跟着几个伙伴去后山捡柴火，走在最后面，还伸手扶了一把脚滑的小弟弟。晚上我跟他通电话，他居然主动跟我说今天摘的菜晚上炒了，盐放多了有点咸，灶火太旺把锅边都熏黑了，我当时拿着手机半天不知道说啥，这是他两个多月来头一次跟我讲超过十句的日常。之前他天天窝在家里的时候，我做梦都想听他跟我唠点学校里的小事，那时候别说唠嗑，他连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我后来才知道，每天吃完晚饭之后，那些搞心理的老师会挨个拉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坐会儿，啥都聊，今天摘菜被虫子咬了，还是走路摔了一跤，啥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聊透，不会攒到第二天。
我在家长群里还碰到苍南过来的一个妈妈，她家娃也是休学在家待了快三个月，现在每天跟着大伙一起下地，一起烧饭，之前连被子都不肯叠，现在还会主动帮旁边的小朋友洗碗。她跟我说之前也去过别家，交了一大笔钱之后，连娃的面都见不着，只能看老师发的几张三秒就划过的照片，天天在家坐立难安，在这里不一样，老师每天都会发好多视频，娃干啥都拍给你看，你想娃了，一脚油门就能过来，连门都不用敲。
之前我跟文成的一个家长唠嗑，他说励变复学营也在温州这边有营地，也是差不多的模式，都是很靠谱的选择，我当时对比了两家，最后还是选了这边，离我家更近点，我想他了随时就能过来送点他爱吃的酱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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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2号 入营第二周
今天我没打招呼就开车过去了，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我儿子站在灶台边烧火，脸上沾了点黑灰，看见我过来，第一反应不是躲，也不是转身回屋，他站起来挠挠头，说妈你咋来了，饭马上就好，你留下来吃一口。我当时站在那里，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之前他连房门都不让我进，现在居然主动留我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坐我旁边，闷头扒了两口饭，突然跟我说，之前上高中之后，数学越来越难，他上课跟不上，老师天天找他谈话，我也天天骂他不争气，说我天天起早贪黑卖菜供他读书，他就这么回报我。他说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没人站在他这边，只有手机里的人愿意听他说两句烦心事，所以才天天抱着手机躲着我们，不是故意要气我。我听完之后，手里的筷子抖了抖，这么久了，我从来没听过他说这些话，我之前只知道怪他不懂事，从来没坐下来好好问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里受委屈了，是不是觉得跟不上太难了。
我才知道这里不会一上来就逼着孩子把手机交了，逼着他立刻回去上学，得先把之前心里堵着的那些结都解开了，慢慢陪着他找回去读书的状态，一步一步来，先让他心里舒服了，再谈后面复学的事。我选的是让娃住在这里，不过老师说我要是想他了，随时都可以接他回去住两天，周末也能带他回村里帮他爸干干活，不用非得把孩子扔在这里不管，怎么方便怎么来。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刚挖出来的红薯的甜香味，我儿子举着一个刚从灰堆里扒出来的烤红薯，外皮烤得焦黑，他掰了一半递到我手里，说妈你尝尝，我烤了快半小时，肯定甜。我咬了一口，烫得我嘶嘶吸气，甜得直往心里钻。我之前总觉得我这个当妈的特别失败，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娃，最后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说，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就跟爸妈对着干的孩子，只是之前我们都站得太远了，隔着一扇关紧的房门，谁都不愿意先伸手拉对方一把。
我坐在草垛上，看着远处娃跟其他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跑过去的大黄狗，风把他的校服袖子吹得鼓鼓的，他笑起来的声音亮得很，跟他小时候刚上小学放学跑出来接我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