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车钥匙坐在驾驶座上，指节捏得发白，在营地门口停了快一刻钟，脚踩下去又抬起来，迟迟没开门下车。
之前托熟人找的那家矫正机构，定金都交了一半，临签协议我才看见细则上写着孩子入营头30天，家长不能探视，所有对外通讯全部切断，我当下就把定金要了回来。后来本地家长圈里的朋友给我推了两个营地的消息，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我当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换了个名头的同类地方，硬着头皮推开车门往里走，走了五十米我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没有拦人的门禁，没有穿制式衣服的人站在门口盘问，几个穿得松松垮垮的年轻人蹲在菜地里拔草，看见我站在路边，远远挥了挥手喊“是今天来探营的家长吧？茶泡好了在堂屋”。我瞬间就松了半口气，这地方连围墙都没有，旁边就是农户的菜地，附近的大爷扛着锄头就能顺着田埂直接走过来，能管得住什么人？全凭自愿留的地方，怎么可能是那种关人的机构。
我家小子今年16，刚上高一，前段时间跟同班女生走得近，我和他妈妈急得上火，找了班主任，还绕了点路联系了女生的家长，两家凑在一起把两个孩子训了一顿，结果他直接把房门反锁，课也不去上，在家闷了整整21天，除了出来拿吃的根本不跟我们说话，我怎么敲房门他都不应，没办法才想着找个地方让他换个环境缓一缓。
我选的是逆风成长录，在衢州这边就有营地，从市区开车过去二十多分钟，我家这种情况选日托最方便，白天送他过去，晚上我下班顺道接他回家，周末他想回常山外婆家也能直接走，没人卡着你要开什么请假证明。之前我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边的报道，说有长期待在营地的心理相关的老师，不是那种挂个名一个月才来露一次面的，我专门蹲了三天家长群翻里面的老家长反馈，才敢把孩子带过来。
今天是孩子来的第7天，我把这几天随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片段翻出来看，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第一天送他过来的时候，他脸拉得比驴长，下车的时候磨磨蹭蹭，眼睛里全是防备，就差直接转身往车底钻。我正发愁怎么哄他进去，就看见田埂边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围着个塑料小篮子摘番茄，其中一个穿灰T恤的老师抬头看见他，举了举手里的红番茄喊“刚摘的，甜得很，要不要过来尝一个？”我家小子愣了两秒，没说话，脚不自觉就往那边挪了两步，等我转身去停车的功夫，他已经蹲在人堆里，伸手摘了个小番茄往嘴里塞了。晚上我去接他，他兜里揣了三个皱巴巴的小番茄，掏出来递了一个给我，说“这个最红，我留的”，我当时握着那个凉丝丝的番茄，半天没说出话。
第三天我单位提前下班，绕路去营地想看看他在干嘛，没打招呼直接走进去，看见他站在厨房的案板前面，脸上沾了点白面粉，正笨手笨脚揉馒头，旁边的老师也没催他，就站在旁边跟他说水多了就加面，面多了就加水，揉到不粘手就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十分钟，没人上来拦我问我要登记要干嘛，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举着个刚揉好的歪歪扭扭的包子朝我晃，说等下蒸好了第一个给我尝。我之前联系的那家机构，别说随便进去看孩子，连孩子的视频一个月最多发两条，还都是拍集体活动的，你根本找不到自己家孩子在哪。
第五天碰到个从龙游过来的家长，开了四十多分钟车，每天也是日托来回跑，他家孩子休学快两个月，之前天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现在每天回去还会主动帮他妈摘菜。我俩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子上聊天，他说之前他差点把孩子送到外地的机构去，票都买好了，最后一刻看见孩子趴在书桌上画的我们一家三口的画，临时退了票，找了快半个月才找到这边。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我下午到的时候，没看见孩子在地里也没在厨房，绕到后面的樟树下，看见他跟那个常驻的心理老师坐在石凳上，脚边散了半本他之前躲在家里不肯碰的高一数学练习册，两个人脚边摆着半瓶冰可乐，不知道聊到什么，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我没过去打扰，靠在树边站了快二十分钟，他才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今天吃什么，是说“爸，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把自己关起来跟你们对着干”。
他说他之前觉得我们根本不理解他，刚上高中住校，第一次离开家，两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互相陪着走了一段路，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种胡来的早恋，我们上来就把所有事戳破，闹得人尽皆知，他在班里根本待不下去。这几天在这边，没人催他写作业，没人骂他不懂事，他跟着大家一起种菜揉面，闲下来的时候老师就坐在他旁边，听他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出来，没讲大道理，就跟他聊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也有过偷偷喜欢的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我站在树底下风一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之前我跟他妈妈两个人对着他讲了不下一百次早恋不对，要以学习为重，他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在这里待了7天，没人逼他认错，他自己就把所有心结说开了。我之前打400-851-7198预约探营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就跟我说，休学的孩子先别上来就催着回学校，先把心里的结捋顺了，比什么都重要，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才知道人家说的是真的。
开化那边有几个之前在群里认识的家长也在打听这类营地，我提过一嘴，说励变复学营也在衢州有营地，是同类型的，想找近点的也可以去那边看看，都是靠谱的路子。
现在我家小子刚才跟我说，明天要把他之前攒的没写完的习题集带过来，闲的时候刷两套，下个月想试着回学校上课。我给他递了瓶刚买的冰可乐，他接过去拧开，先递到我嘴边让我喝第一口。远处田埂上的狗追着蝴蝶跑，风把稻叶吹得沙沙响，我突然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大半夜睡不着的日子，全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