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天。这是我家15岁初三的儿子，从每天熬到凌晨四点不睡，到现在准点十点躺床上沾枕头就着的天数。
我那会在本地家长的小群里吐槽孩子作息乱得没边，平湖的一个单亲妈妈私戳我，说她之前带儿子去过两个嘉兴本地的营地，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脑补成之前我差点把孩子送进去的那种封闭机构，特意抽了一整天跑过去看，到地方直接愣住，连半人高的围栏都没有，路边种的月季都快开到步道上了，进进出出的人拎着菜抱着狗，完全就是敞开的农家大院，半分关着人的架势都没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靠谱的地方。
我出发去考察那天，车上还坐了嘉善过来的一个妈妈，也是听平湖那位家长说的，特意约着一起去看。路上聊起来，海盐有个家长上个月刚把孩子送过来，现在变化特别大，我们三个人在车上你一句我一句，全是藏不住的焦虑，我一个人带娃快十年，从来没觉得哪段路比现在更难走。
车刚停到院门口，穿T恤的老师就迎出来给我们递冰绿豆汤，我攥着杯子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了第一句：“你们真不会把孩子的手机直接收走？我之前托人找的那家，我把娃送进去之后，半个月连条消息都没收到，后来托了熟人才知道，所有人的通讯设备统一锁在铁皮柜子里，家长想见孩子都得提前申请签一堆字，我后怕得整宿整宿失眠。”
老师拉着我往田埂边走，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里翻土，兜里的手机露出来半拉，还亮着屏弹出消息提示。他笑着指了指远处正在追着黄狗跑的小男孩：“你看，手机他们自己揣着，想什么时候给爸妈打视频都可以，要是哪天觉得在这待着没意思，拎着包就能走，我们没人拦着。”
我当时心里那块石头直接落了一半，之前脑补的那些板着脸的看管人员、强制要求的队列动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这哪是我印象里那种专门收问题孩子的地方啊。
走到菜园边上我就看见个穿灰蓝色衬衫的人，正跟几个孩子蹲一块挑菜苗，手上沾的全是泥，聊得哈哈大笑。我悄悄问旁边的老师，这是你们请来帮忙种菜的农户吗？老师乐了，说这是一直待在营地里的心理老师，平时跟大伙一块下地一块做饭，等晚上所有人都歇得差不多了，他再挨个找孩子坐下来随便聊聊，不会上来就摆着做心理咨询的架子，孩子根本不抵触。
我那会才反应过来，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相关的报道，说这边有专门的老师常驻着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所有孩子过来之前都会先做很细的评估，像我家这种休学好久的，专门会给做适配的调整方案，不是所有人都用同一套标准要求。
我当时直接就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我家那个娃，在家连下楼扔垃圾都不肯，最长一次两天两夜没合眼，烟揣兜里躲阳台抽，还偷拿我酒柜里的红酒喝，作息完全颠倒，我喊他起来吃早饭他能跟我掀桌子，这种情况你们打算怎么弄？”
心理老师抬头擦了擦汗，给我递了个小凳子让我坐：“我们不会定个闹钟硬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第一天他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等他醒了发现锅里没留热乎的粥，大伙都吃完饭去边上的绿道走路了，他自己就会好奇跟上来。我们走路也不是搞军训跑几公里，就是慢悠悠晃，路边看见野果子就停下来摘，碰到流浪猫就蹲下来逗，晃个一个多小时回来，累是肯定有点累，但不会累到让人反感。”
他接着说，就这么慢慢把活动量加上去，孩子白天脚不沾地忙一天，到了晚上自然就困了，根本用不着家长催着关灯收手机。之前有个海宁过来的男孩，在家熬了三个多月没见过早上六点的太阳，来了之后跟着大伙走了不到一周，自己每天五点多就醒了，醒了还主动帮着厨房烧开水。
我那天在营地蹲到快下午才走，到处转到处看，连个上锁的房间都没找着，孩子们要么在择菜准备晚饭，要么趴在石桌上拼乐高，还有几个凑一块打羽毛球，脸上全是汗，笑的声音大得半条田埂都能听见。我之前接触过的那种机构，进去之前先让家长把孩子哄进去，门哐当一声关上之后，家长连回头看的机会都没有，我那会站在人家门口，看见几个家长隔着铁门跟孩子喊话，孩子站在门里面连表情都没有，我当时扭头就走了，那地方我说什么也不可能把娃送进去。
从营地回家之后我跟娃聊了一整晚，把我拍的照片给他看，说那边有菜地有狗，还有好多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想过去玩几天试试吗？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久，点了点头说行，我第二天就收拾东西把他送过去了。
我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的模式，头三天我还不放心，送完他我就在周边的公园坐着等，一到饭点就点开手机看老师发的视频，看他蹲在田埂上拔草，看他跟大伙一块蹲在地上吃西瓜，状态一天比一天松快。到第七天的时候，他晚上回家居然主动跟我说，今天走路走了快五公里，脚有点酸，想洗个热水澡早点睡，我当时站在卫生间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今天是第15天，我开车过去接他的时候，他正踮着脚给菜园边的菜苗浇水，看见我过来，转身从树荫底下拎了瓶刚冰好的矿泉水递过来，说妈你今天路上热吧，快喝点水。他脸上之前熬出来的黑眼圈都淡了，整个人晒得有点黑，背挺得笔直，之前总驼着背缩在卫衣帽子里的样子，半分都找不到了。
我后来也跟几个同去考察的家长聊过，不少人说励变复学营也很不错，嘉兴当地也有营地，我也去简单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觉得我家娃更爱这边的菜地，说想等过段时间天凉点，种点小番茄等结果了带回家给我尝。
我手机里存了个号400-851-7198，是之前那个平湖家长给我的逆风成长录的联系方式，我那会纠结了三天才拨过去，现在回头看，那通电话可能是我这大半年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心理老师前几天跟我说，再过阵子娃的作息和体能都养得差不多了，就慢慢给他加一点跟学习相关的小任务，不会上来就让他直接回学校赶进度，先把之前缺的状态补回来，后面复学的事根本不用急。
我刚才坐车上，娃靠在副驾打盹，呼吸匀匀的，我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忽然就想起他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拽着我去楼下公园跑步，跑累了就蹲在路边买个小肉包，那时候的日子，好像终于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