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别爱华工作室门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到晚上9点半。
空气里飘着点楼下桂花树落进来的甜香,沙发上坐的穿灰色卫衣的女士,手里攥着半瓣没吃完的橘子,是上周来做回访的陈姐。
半个月前她还堵着气跟身边人吐槽,说12岁的女儿放学回家就锁房门,喊三声都不乐意应,母女俩躺一张床上,各自刷各自的手机,一整晚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开口必是作业写完没、考试多少分。
这个10月初,别爱华团队发起的“睡前十分钟”公益倡议刚推出来的时候,陈姐是第一批主动报名打卡的家庭之一。
我翻了翻放在茶几上的打卡记录,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家长的碎碎念,能看出来有相当一部分人,最开始执行的时候手都生涩。
我转头问别爱华,怎么突然想到搞这么个听起来一点“含金量”都没有的倡议。
她正给杯里凉透的大麦茶续热水,顿了顿才开口,前阵子接了个13岁的小姑娘,来的时候书包夹层里塞了三页写满的便签,说攒了好多运动会拿了接力赛奖牌、给路边流浪猫喂了肠这类的小事,想跟妈妈分享,可每次凑到床边,看见对方盯着手机屏幕亮得晃眼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是干了快二十年的高级心理咨询师,见过太多攥着“我都是为你好”念头的家长,每天花在刷短视频、处理工作消息的时间加起来好几个小时,匀给孩子的非功利性聊天,连十分钟都凑不齐。
我追问,就十分钟?够干嘛的?难道还能把攒了好几年的亲子矛盾全解决了?
她笑着摇头。
哪能啊,这个我也没把握。
说白了,就是逼你把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腾出来,别一躺床上张嘴就问成绩、问排名,就扯没用的闲天。聊今天下班路上撞见的小狗追蝴蝶,聊班上哪个同学跑操踩掉了鞋,什么没营养聊什么。
旁边的陈姐忍不住接话,头三天坚持的时候,俩人坐床上大眼瞪小眼,尴尬得脚趾头都要扣出洞,第一天硬聊了十分钟楼下外卖哪家的奶茶珍珠最Q,第二天聊小区里那只三花猫又抢了别人家的火腿肠。
到第四天晚上,女儿突然主动开口,说上周班里选文艺委员,她攥着衣角举了三分钟手,最后还是没敢站起来发言,怕选上了搞砸联欢会。
那是陈姐第一次知道,女儿藏在心里好久的小怯意。
现在她们家坚持到第十天,有时候聊到兴起,定好的十分钟闹钟响了,俩人都假装没听见。上周女儿主动把锁了快半年的漫画本拿出来给她看,里面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小精灵,连孩子爸爸之前都没见过。
门口传来脚步声,团队里的小年轻抱着一摞刚整理完的打卡反馈进来,顺口喊了她一声爱校长,说好多家庭留的言,字里行间都带着点雀跃,说原来放下手机跟孩子聊天,比刷俩小时短视频解压多了。
我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晚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往衣领里钻。
路过旁边小区的一栋居民楼,三楼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窗边凑着两个挨在一起的脑袋,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小姑娘笑的肩膀一耸一耸,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安安静静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