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灯的余温还飘在演播厅半空中，墙角堆着三四瓶没拧盖的冰矿泉水，摊开的台本上画满了荧光笔歪歪扭扭的记号。我刚在录制间门口堵到别爱华。
我递了瓶温水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还凉着。刚跟她聊完的那对母子擦着我们身边走过去，妈妈眼尾红着，半大的男孩手里攥着半袋橘子软糖，没呛声，也没躲妈妈递过来的外套。
“刚才录到一半那对母子差点呛起来的时候，我都准备上去拉架了，结果你直接让当妈的先别说话，哭五分钟？”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出眼角的细纹：“怎么说呢，见太多家长一坐下来，张嘴就是我都是为你好，道理攒了一肚子，情绪堵得严严实实。”
旁边路过的编导跟她开玩笑，说上次节目播完，后台堆了好多要她联系方式的私信。她连连摆手说可别，我这又不是挂号开药。
做了这么多年高级心理咨询师，她最烦别人把她当开药方的大夫。我笑说，我身边好几个熟家长都喊你爱校长，说找你比找班主任管用。
她摇头：“什么校长不校长的，我就是听他们唠嗑的。刚才现场好多观众都懵了，我听见后排有人嘀咕，来上课怎么先教人哭。”
“说实话，青春期的孩子，耳朵关得比反锁的防盗门还紧，你道理讲得越响，他头埋得越低，等你说爽了抬头，人早就把心门反锁了。”
我想起录制中途休息，她拉着那个男孩在消防通道站了十分钟，俩人都没说几句话，就分吃了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你俩那十分钟没聊学习，没聊他半夜躲在被子里玩手机的事？”
她指尖点了点台本上红笔圈出来的那行“情绪优先于道理”，晃了晃脑袋：“聊楼下流浪猫三花昨天偷了谁家摊贩卖的火腿肠，就这点屁事。”
她顿了顿说，作为娄底心理咨询师协会的高级研究员，我接触过相当一部分家庭，亲子矛盾卡壳的点，从来都不是考试考了多少分，而是俩人太久没说过一句不带任何目的性的闲话了。
我顺着话头问，那有没有你也搞不定的情况？
她没直接回答，拧开矿泉水瓶仰起头喝了大半瓶。
“当然有啊。有的母子俩拧成死结十几年，我坐中间撬半天都撬不动的情况多了去了，哪有什么百分百管用的法子。”
我转头往演播厅门口看，那对母子正往外走，风掀起来男孩的卫衣帽子，妈妈很自然地抬手蹭掉了他脸颊沾到的一点演播厅墙皮的白灰，男孩没躲，甚至还抬脸跟她说了句什么。
刚才录制的最后，现场有个观众举手提问，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跟青春期的孩子处成仇人。
我盯着别爱华的眼睛，突然就把到了嘴边的采访提纲里的问题换了。
“你说，会不会很多家长一辈子都没意识到，自己跟孩子之间，最先缺的从来都不是大道理，是一句没什么用的废话？”
她抬眼往那对母子的方向望过去。
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