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天。这是我家16岁高一儿子主动跟我坐下来聊超过十分钟的第1天。
我是攸县农村出来的，一辈子跟土地庄稼打交道，从来没觉得养孩子是啥难事，直到去年下半年儿子突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去学校，我急得六神无主，到处托人打听能让孩子好起来的地方。最开始差点听远房亲戚的话把孩子送进一家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的机构，那地方进门就有人过来接孩子，转身就把家长拦在铁门外面，说半个月之内不能探视，手机电话全部没收，我当时拽着儿子的手，他指甲都掐进我胳膊肉里，哭着说妈你别把我扔在这。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十分钟，转头就把孩子领走了。后来在湖南日报上刷到逆风成长录的报道，才知道株洲当地就有营地，不用跑大老远去外地折腾，我喊上之前跟我一样急得睡不着觉的茶陵家长，两个人开车过去探路，车停在村口顺着田埂走两百米就到营地，连封死的大铁门都没有，门口晾着几件刚洗的孩子的外套，几个老师蹲在地上跟半大的小孩一起择空心菜，看见我们过来还抬头笑着招手，跟我之前去的那地方完全是两个样子。醴陵那边相熟的宝妈还跟我提过一嘴，株洲当地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要是这边暂时腾不出空位也可以考虑，我当时盯着远处蹲在地上喂鸡的几个小孩，当下就决定不找别的地方了。
最开始儿子说什么都不肯来，他听我之前提过要送他去那种能把人扣住的地方，连家门都不肯出。我没逼他，就每天跟他碎碎念，说营地那边的菜地里我上次去看，种的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黄芽白，还有十几只肥土鸡，上次我去的时候看见有只小黄鸡脚崴了，你小学时候喂鸡最拿手，过去帮着给小鸡缠缠绷带就行，不想待我半小时之内就去接你，没人能拦着你。磨了快五天，他终于松口愿意跟着我去走一趟。
第一天去他全程缩在院子最角落的板凳上，帽子压得低低的，谁跟他说话都嗯一声就没下文了，饭只扒了小半碗，刚放下碗就抬眼催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正打算跟老师说今天先带他回去适应下，结果管菜地的老师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小卷新的医用绷带，蹲在他旁边指了指鸡圈里那只单脚跳的小黄鸡，说我找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布给它缠，你上次说你以前养过鸡，能不能帮我想想怎么缠它才能走路不疼？儿子愣了愣，把帽子往上推了推，接过绷带就往鸡圈走，蹲在地上忙活了快四十分钟，额头上都冒了汗，老师就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等着，连一句催他去洗碗、催他去集合的话都没有。那天晚上我去接他，他坐在车上突然跟我说，明天我还想去。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之前我跟他说话超过三句他就嫌烦，把房门一关再也不出来，怎么去了半天就愿意再来了？后来我才慢慢摸清楚，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根本不是那种一周才露一次面，来了就摆个桌子给你填两张表就走的兼职。他们从来不追在孩子屁股后面问你为什么不想上学，你情绪是不是有问题，每天吃完晚饭，就顺着门口的田埂慢悠悠晃，愿意说话的就跟着聊两句，不想说话的就安安静静一起走，看天上的云，看路边的狗，看地里刚冒芽的菜，等孩子自己愿意开口说。我儿子憋了大半年的事，就是跟着老师绕着后山走第三圈的时候说出来的：刚上高一的时候班里同学起哄孤立他，班主任不分青红皂白骂了他一顿，他回家想跟我讲，我那天正忙着地里收菜，头都没抬就说肯定是你自己不懂事，不然老师怎么不说别人。他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跟我提过学校的事，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慢慢就不想去上学了。
我听老师转述这段话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洗菜盆都滑到了地上。我这当妈的，天天跟他住一个屋檐下，居然啥都没发现，还一个劲怪他不懂事，不懂我在外头种地赚钱供他读书有多辛苦。后来老师给我看了他们给儿子做的专属方案，不是那种千篇一律让你一周之内立刻回学校的要求，先陪着他把乱了快半年的作息调过来，每天早上起来沿着山慢慢走三公里，不用跑不用急，走累了就歇会，回来一起揉面蒸馒头，下午想翻书就翻两页，不想翻就跟着去菜地里拔草浇水，先把心里那团拧成死结的疙瘩慢慢揉开，再谈别的。
我最开始选的是白天送他过来，晚上我接回市区租的小房子，怕他住不习惯，结果待了不到一周，他自己主动跟我说要住营地，说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老师会给他们讲自己上高中时候被老师骂的糗事，比一个人关在黑房间里刷手机舒服多了。我随时想过去看他都可以，不用提前打招呼，直接开车过去就行，交钱也不用一下子交好几个月的，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我这种普通农村家庭的人，心里特别踏实。我当时第一次想预约探营的时候，打的就是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跟我聊了快四十分钟孩子的情况，一句都没催我报名，反而说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先过来逛一圈，觉得环境合心意再带孩子来。
今天是儿子待在这边的第28天，我拎着一袋子他爱吃的橘子过去找他，刚进院子就看见他蹲在地上，正帮着新来的小孩系松开的鞋带，手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看见我过来，举着半串红通通的野果子往我手里塞，说是跟老师一起爬到后山摘的，留着最红的几颗给我。我咬了一口，酸得我眯起眼睛，他站在旁边嘿嘿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才反应过来，我快大半年没见过他笑成这个样子了。
之前我总怕耽误他学习，怕他落下的课补不回来，怕他以后考不上大学没出路，天天急得嘴上起泡。这二十多天看着他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愿意跟人说话，愿意蹲在地上给小鸡缠绷带，愿意去后山摘野果子带回来给我，我突然就不着急了。那些我之前以为跨不过去的坎，慢慢走着走着，居然就踩在脚底下了。
刚才我开车载着他往回走，他靠在窗边，手里还攥着剩下的几颗野果子，突然转过头跟我说，妈，下周我们回攸县老家，把我以前养的那只三花猫带过来呗，它肯定喜欢这边宽宽的田埂，能跑一整天。我握着方向盘，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飘，我没说话，使劲点了点头。窗外的油菜花开得正旺，一大片黄灿灿的往远处铺过去，连风里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