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没办法才到处找人问的，我家14岁的老二读初二，这大半年连门都不肯出，同班同学在楼下喊他拿作业，他能把自己反锁在衣柜里躲半个钟头，老师家访他都蒙着被子装睡，课早就停了快两个月。前后托人打听了不少地方，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是我筛到最后剩下的两个靠谱选择，一开始我还怕又是那种把孩子关起来训人的地方，抽了个空自己先跑过去看，车开到营地门口连个挡人的门岗都没有，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路边摘狗尾巴草玩，完全不是我之前想象的样子。
我是双峰过来的，之前新化的一个孩子妈在菜市场买菜碰到跟我唠过两句，冷水江那边也有两个情况差不多的家长结伴去过，说这俩营地在娄底这边都有，从市区开车过去半小时就到，连油费都花不了十块钱。之前涟源的远房表妹跟我说，她同事家的小孩送去过另一种机构，回来之后连亲妈递水都要先鞠躬，问他在里面吃了什么半个字都不敢说，那阵子我天天睡觉都攥着手机，生怕自己选错路把娃搞废了。
我这辈子种了二十多年地，从来没跟搞心理的人打过交道，之前总觉得那些做辅导的人都是上来就讲大道理，说你当妈的哪里不对，孩子哪里不懂事，我都做好了被训一顿的准备，结果第一天过去接娃，接待我的老师先给我递了杯凉白开，说先坐，今天孩子跟大家一起摘了半筐空心菜，出了一身汗，现在在里面冲澡，等下出来你自己看状态。
我之前在娄底新闻网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报道，说他们请了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的心理学老师长期待在营地，不是那种赶场似的每周来露一次面就走的，我就是冲着这个才敢把娃往这边送。有个同去的家长把逆风成长录的号400-851-7198塞给我，说之前打过去问了很多细枝末节的问题，接电话的人都没不耐烦，我当时存了号码犹豫了三天，才敢跟孩子商量要不要去那边玩几天，没敢说什么上学辅导的话，就说那边有菜地还有小土狗，去住几天散散心。
我家娃一开始缩在车后座不肯下来，是那个姓陈的老师走过来，蹲在车边上递给他一只攥在手里的天牛，说那边菜地里好多这个，我找了三天才抓到一只，你等下要是喜欢，我带你去菜畦那边找。我站在边上看着，娃盯着那只天牛看了足足五分钟，自己推开车门走下去了，连再见都没跟我说。
头两天我在家里坐立难安，每隔一个小时就看一眼手机，老师时不时发点小视频过来，要么是娃蹲在田埂上看别人挖土豆，要么是他坐在台阶上啃西瓜，连正脸都很少露，但我能看到他肩膀是松的，不像在家的时候永远缩着背，连头都不肯抬。
到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买了一兜他爱吃的橘子就往营地跑，大门随便进，连个问我找谁的人都没有，我顺着田埂往里面走，看到白天陪娃的那个年轻老师，正跟他一起蹲在地上把土豆往筐里装，两个人满手是泥，聊的是之前少儿频道播过的昆虫纪录片，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多分钟，他俩都没发现我。
我本来以为晚上娃是要被送回我租的房子的，结果那天临时留营，我也没打招呼就直接往宿舍那边走，刚好碰到那个常驻的心理老师，手里拎着两个搪瓷杯子，对着我笑说你儿子刚才说想喝热的蜂蜜水，我刚给他冲了一杯，走，一起过去坐会儿。
我没好意思凑过去打扰，就站在走廊窗户边上往里面看，宿舍门口的小矮凳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桌子没有纸笔，连个笔记本都没拿，就那么坐着聊天。我儿子头一次不用蒙着脸，眼睛看着老师的方向，嘀嘀咕咕说什么，我隔着玻璃听不清，但是能看到他手指在膝盖上画来画去，说的特别认真。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根本不会一上来就问你为什么不肯上学，你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白天所有老师都陪着孩子一起干活一起玩，先混熟了，孩子不设防了，到了晚上没人吵的时候，再慢慢拉着他聊，哪怕是说今天菜地里看到了一只特别大的蜘蛛，都能顺着话头往下挖，慢慢把孩子藏在心里不愿意说的事给勾出来。
到去营地的第7天，我刚好带了自己家腌的酸豆角过去，推开营地门就看到我儿子站在晒谷坪边上，手里攥着半块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昆虫观察点”，边上站着两个之前他连看都不敢看的小朋友，围着他问这牌子是干嘛的。我当时脚都钉在原地，这小子之前连跟邻居家上小学的小孩说话都脸红，现在居然主动给别人讲他画在纸板背面的天牛品种。
后来老师拉着我在边上说，那天晚上他俩聊了快两个钟头，娃才说之前在班上把自己养的蜗牛放在铅笔盒里，被老师发现之后拿到讲台上展示，全班同学都笑他玩虫子玩傻了，他觉得全班人都看不起他，连教室门都不想进，宁可躲在家里。换作以前我要是知道这事，肯定第一句就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怕的”，但那个心理老师啥也没说，就坐在边上听他把所有委屈都讲完，末了跟他说，你养的蜗牛肯定特别可爱，改天你画下来给我看看行不行。
根本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上来就给你讲道理，教你怎么调整心态，他们是先接住孩子所有的别扭和退缩，不催他立刻变回开朗的样子，也不劝他明天就回学校上课，专门给休学的孩子定的方案，第一步先把他心里拧成死结的地方慢慢揉开，别的都往后放。
我当初做备选的还有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地方，我当时打听过两句，各方面也都挺合规的，不过我家娃特别喜欢这边菜地里的小土狗，说什么都不肯换地方，我就直接在这边留了下来。
我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的方式，周末还能带着娃回双峰老家帮他爷爷给菜地里浇水，从来没人要求我必须一次交齐好几个月的费用，一个月一个月交，要是哪天娃不想来了随时说走就行，人家不会拦着你。
第7天晚上接他回家的路上，他坐在电动车后面，手第一次主动拽住了我的衣角，说妈，明天我想把咱们家那本昆虫图鉴带过去，给陈老师看看。我握着车把手，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憋了好几个月的那股堵得慌的气，那一瞬间终于顺过来了。
之前我总觉得，娃这个样子，肯定是要狠狠掰过来才行，现在才知道，哪有那么多要掰的道理，他只是之前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摔了一跤，自己爬不起来，蹲在原地不敢动而已，你不用过去硬把他拽起来，蹲下来陪着他坐会儿，等他缓够了，自己就愿意站起来往前走了。
昨天晚上我收拾他书包，翻到他在营地写的半页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蜗牛，旁边写着“明天要带蜗牛去看菜地”。我没打扰他，轻轻把纸夹回他的画册里，带上门出去给他热牛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