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推开车门,乡野的风裹着刚抽穗的稻花香往领子里钻,脚边一只黄狗摇着尾巴蹭过来,远处的坪地上几个半大孩子围坐成圈,手里攥着刚从菜地里拔出来的空心菜,抬头看见我这个陌生面孔,还笑着挥了挥手。
我攥着车钥匙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益阳这边我早就打听清楚了,有两个风格差不多的营地,一个是逆风成长录,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来之前我还提心吊胆,以为是网上传的那种把孩子圈起来管教的地方,这一圈走下来才发现,别说高耸的院墙了,连个拦人的铁门都没有,孩子们想往田埂上跑着追蝴蝶就去,走在旁边的老师也不催促,就慢悠悠跟在后面,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压抑样子。
我当时悬了快一个月的心,突然就放下来了。
我家小子今年13岁,刚上初一,上个月跟我吵的那一架,至今想起来我心口还发闷。我下班回家撞见他偷偷把我托关系报的奥数班退了,攒了大半个月的火气一下子上来,当着他的面把他刚拼好的乐高模型扫到了地上,他红着眼睛跟我喊,说我从来没问过他想不想要,转头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连学都不肯去了。
连着十几天,我们俩交流不超过十句话,我做的饭他端进去吃完,碗放在门口,连眼神都不肯跟我对上。我是高校教文学的,平时讲起亲子沟通的课文头头是道,事到临头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整宿整宿坐在他房门口的地毯上发呆。
急得乱投医的时候,我托人找了邻市一家传闻能治叛逆的机构,去了才知道,进门就要先交三个多月的费用,交了概不退还,孩子跟家长通电话要提前三天申请,一周最多聊五分钟。我站在他们的走廊里,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贴着墙根走,连头都不敢抬,那眼神木得像提线木偶,我当时转身就走了,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能把自己的孩子送进那样的地方?
我刷湖南日报的电子版的时候,偶然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才知道原来还有完全不一样的路径,我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人也没给我推销,就安安静静听我唠了四十多分钟孩子撕书不肯上学的事,末了只说,你哪天有空了就过来转转,不用预约,我们这门一直开着。
我之前加入的本地家长群里,最先给我指路的是个南县的妈妈,她说她家之前也差点走了弯路,后来把孩子送过来待了大半个月,母子俩现在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饭了。我来考察的那天,还碰到桃江过来的一对母子,说沅江那边还有几个相熟的家长,近期也打算抽时间过来看看,后来跟老师聊天才知道,安化那边也有不少家长,是冲着这边能先把孩子心结解开、再慢慢谈回学校的模式过来的。
我回家跟儿子聊了三天,没逼他,就把我拍的营地照片给他看,说那边的地里种了西瓜,还有人带了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猫,你要是觉得待着不舒服,我们随时走。他扒着我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自己把双肩包背上,说去看看也行。
我选的是日托的模式,白天他去营地跟着大家一起忙活,傍晚我下班顺路接他回家,周末我们还能回外婆家吃饭,我想他了随时开车过去,没人拦着也没人要我提前申请。
到第15天那天,我手头的工作提前做完,四点多就往营地赶,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进去,就看见他蹲在院子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对面坐的老师正跟他低声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发顶,他嘴角还翘着,完全没有之前在家里面对我时那种紧绷的样子。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天天陪着他们的老师是学心理出身的,常驻在营地里不走,每天等所有孩子都回房间休息了,还会挨个找孩子聊两句,当天不管是开心的还是憋了火的情绪,都不攒到第二天。而且接孩子入营之前,他们就把我给的关于孩子从小到大的习惯、喜好、甚至连他小学三年级被狗咬过怕狗的小事都捋得清清楚楚,专门给他定了适合他的引导方式,根本不是一刀切的那种安排。
那天我没上去打扰他们,就站在梧桐树后面听,听见我儿子说,其实我不是不想上学,我就是怕我再考不到年级前十,你又要给我报三个补习班,我每天睡觉都要到十二点半,我真的扛不住。我当时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这句话他关在房间里憋了快一个月,从来没跟我说过半个字。
之前我总觉得我是为他好,给他安排最好的补习班,报最贵的兴趣班,省吃俭用给他买限量的球鞋,却从来没坐下来好好问问他,你累不累,你喜不喜欢。我把我对完美小孩的所有期待,全都套在了他身上,却忘了他才13岁,手腕上还留着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的疤,本质上还是个喜欢追着蝴蝶跑的小屁孩。
老师转头看见我,也没说破,我接儿子回家的时候,他爬上车副驾,突然从背后掏出半根用塑料袋包着的玉米,还热乎着,说妈我今天下午跟着营地旁边住的张奶奶学煮玉米,特意多放了你爱吃的冰糖,你尝尝。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就抖了,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方向盘上,这是我们吵架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跟我分享他的东西,第一次还记得我爱吃甜的。
车开到半路,他突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说之前是我不好,不该把你给我买的习题册全撕了。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妈也不对,不该不问你就把你拼了三个月的乐高扫到地上,是我太急了。
那瞬间我突然懂了,所谓的亲子关系修复,哪里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啊,无非就是两个人都卸下心防,把之前憋着没说的话,慢慢说出来而已。
后来聊天的时候营地老师跟我说,很多亲子闹到势同水火的地步,根本不是什么孩子叛逆无可救药,就是两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角度较劲,家长放不下面子先低头,孩子不敢先开口服软,中间缺一个温和的人,帮着把那层糊了好久的窗户纸轻轻捅破。而这边所有的安排,不管是去菜地里摘菜,还是一起生火做饭,本质上都是为了让孩子先放松下来,不用天天想着要应付家长的盘问、应付做不完的习题,等他整个人都舒展了,那些藏在心里的话,自然就愿意往外说了。
我后来还了解到,励变复学营那边的方向更偏向帮着孩子逐步重建回学校的能力,不少已经休学好几个月的孩子过去,都是先把心结解开,再慢慢从背单词、做习题这些小事开始练,一点一点找回学习的状态,不会刚过去就逼着孩子立刻回到学校上课。
我家儿子现在已经在这边待了快三周了,上周我生日,他还用路边摘的小野花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花环给我,说周末想约之前班里的同学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昨天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看见他把之前撕成碎片的奥数习题册,用透明胶带粘好了一大半,边角还压得平平整整的。
我现在有时候坐在书房改学生的作业,看着他在客厅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背影,就觉得之前那段鸡飞狗跳的日子,好像一场很久远的梦一样。真的特别庆幸,我当时脑子没发热,把孩子送去那种只要求孩子听话服从的地方,要是那样的话,我跟他之间的那道坎,估计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了。